第131章 蟲群(加更)
東部糧倉的外圍是一片荒原。
這裡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地下排污渠。
這些管道,大多修建於三個世紀前,用於將巢都底層的工業廢水,排放到更遠的無人區。
管道內壁,掛滿了厚重的油脂和不明菌落。
深夜。
一段廢棄的排污渠節點內。
幾名身穿破爛灰色罩袍的人影,聚集於此。
他們腳下的淤泥里,浸泡著發酵的內臟、死老鼠。
此外,還有一些廢棄醫療軟管,帶有生物危害標誌。
為首的一人掀開兜帽,露出布滿膿皰的臉。
他將一勺綠色的粘稠液體,倒在腳下。
液體接觸到腐爛的有機物,立刻冒出黃褐色的氣泡。
這人低聲念誦著禱文。
音節濕滑、模糊;聽起來像是濃痰卡在喉嚨里。
周圍的幾名信徒,跟隨他一同吟唱。
淤泥開始翻湧。
無數細小的黑色甲蟲,從泥漿深處鑽出。
它們擁有堅硬的幾丁質外殼,口器鋒利,專門用於啃食植物的種子和根莖。
緊接著是蒼蠅。
這些蒼蠅體型碩大,複眼閃爍著病態的紅光,腹部腫脹,裡面裝滿了即將產下的寄生蟲卵。
納垢的賜福,不需要宏大的祭壇。
陰溝、腐爛、廢棄物,這些祭品,就是最好的溫床。
信徒首領,望著這些新生的「孩子」,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他伸出潰爛的手指,輕輕撫摸一隻,停在他手背上的瘟疫蒼蠅。
然後,他指向遠處。
那裡是C區種植田。
那裡埋藏著剛剛播種下去的IV型小麥種子。
那是屍皇的糧食。
是必須被褻瀆的目標。
地面之上。
田埂邊的臨時指揮所內,羅維從懷裡,掏出鉛封的金屬盒。
即使隔著厚厚的鉛層和風衣內襯,他依然能感受到盒子表面,傳來的溫熱。
此刻,這一枚納垢信徒的護符殘片,正在發熱。
羅維皺了皺眉頭,又掏出黃銅懷表,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兩點十五分。
他合上懷表蓋,開口道:「巴克。」
巴克立刻上前一步。
「把探照燈全部打開。」羅維下令,「通知特種廢品回收隊,準備點火。」
巴克沒有任何遲疑,轉身對著對講機吼了幾句。
幾秒鐘後。
嘈雜的電流聲劃破夜空。
安裝在C區種植田周邊,哨塔上的大功率探照燈,同時亮起。
雪白的光柱刺破黑暗,把C區邊緣的隔離網,完全照亮。
光柱掃過荒原。
原本空曠的地面上,出現了一層涌動的黑色潮水。
數以萬計的腐肉甲蟲,和低空飛行的瘟疫蒼蠅。
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覆蓋了地面的每一寸縫隙,正以此起彼伏的嗡嗡聲,向著農田推進。
在蟲群後方,幾十個身形扭曲的人影,正蹣跚前行。
他們手持生鏽的鐵鉗和簡易爆炸物,試圖破壞最外層的防護網。
「開火!」巴克怒吼。
防線最前沿的戰壕里,上百名身穿橘紅色囚服的男人站了起來。
他們是死囚。
也是羅維組建的「特種廢品回收隊」。
他們手中握著阿爾法神甫改造過的工業噴火器。
這種噴火器,原本用於清理堵塞的排污管道,射程不算遠,不過燃料經過了加壓處理。
十條火龍同時噴出。
高溫火焰瞬間吞噬了最前方的蟲群。
甲蟲的外殼在高溫下爆裂,不斷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蒼蠅的翅膀被燒毀,如下雨般墜落,在地面上捲曲成黑色的碳化物。
羅維站在高處,手裡拿著一塊數據板。
他沒有功夫去看燃燒的蟲屍,重點關注著屏幕上的物資消耗數據。
每一次噴射,代表著五升特製燃料的消耗。
這種燃料,是用高純度屍脂和工業酒精勾兌的,成本比標準鉕素低,總數加在一起,卻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此外,他們還配備了大量更為廉價的燃燒瓶,只不過安全性不高,容易爆燃,傷到自己。
「左側三號位,補位。」羅維對著通訊器說道,「別浪費燃料燒空氣,等它們聚攏了再燒。」
戰場上。
一名死囚稍微遲疑了一下,一隻漏網的瘟疫蒼蠅,撞在他的面罩上。
蒼蠅腹部爆裂,綠色的酸液,濺射在玻璃面罩上,冒出白煙。
死囚慘叫一聲,下意識地扣死扳機,火舌在空地上掃過。
「記下來。」羅維對身邊的記錄員說,「三號位操作員,浪費了約十五升燃料。從他的口糧配給里扣除。」
戰鬥在繼續。
納垢瘟疫的攻勢,沒有任何戰術可言。
與三個月前東部糧倉保衛戰不同,這一次它們只是單純地堆積數量。
蟲群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試圖用屍體填平火焰的隔離帶。
瘟疫的武裝信徒,則在遠處投擲裝滿污穢體液的玻璃瓶。
瓶子在防線上碎裂,釋放出綠色的毒霧。
雖然被巴克視若性命的精工爆彈槍「帝皇之怒」,被稅務官馬爾克斯當作「聖物」收走。
然而此刻,防線上傾瀉的火力,卻絲毫沒有減弱。
密集的雷射束與重型伐木槍粗大的火舌,在夜色中,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精準地將那些試圖靠近的瘟疫信徒,撕成碎片。
這批裝備,是馬爾克斯離開後的第二天,由總督府連夜緊急空投補充的。
隨著羅維的東部糧倉,成了豐饒二號最核心的產糧區之後,自然也在武器配置上,優先得到了總督府的特殊照顧。
當然,總督府也沒有多餘的預算,採購新軍械。
巴克手中的伐木槍,槍托上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暗紅色血漬,準星也被磨得發亮。
它們來自已經淪陷的第四、第九農業戰區。
這是總督府的親衛隊,從死人堆里扒出來的遺物,是失敗者留下的遺產。
這是一場枯燥的拉鋸戰。
沒有英雄主義的衝鋒,只有拿著死人武器的活人,在機械地扣動扳機,機械地更換彈匣和電池。
羅維目睹著眼前的這一切。
他的表現得十分冷靜。
這種程度的襲擊,在他的預案之中。
根據計算,只要再堅持三個小時,天就會亮。
紫外線增強後,這些喜陰的瘟疫生物,就會退去。
他付出的代價,大約是三噸燃料和上萬發彈藥。
這些成本可以接受。
此外,蟲屍也是一種有機肥料,燒成灰後回填到地里,可以稍微彌補一些損失。
羅維在數據板上勾畫著,計算著投入產出比。
然而。
一陣風吹過。
風中飄散著令人作嘔的腥味。
羅維停下筆。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原本漆黑的夜空,不知何時聚集起了厚重的烏雲。
雲層呈現出詭異的黃綠色,在探照燈的邊緣翻滾,壓得很低。
羅維懷裡的護符變得滾燙,隔著衣服燙痛了他的皮膚。
與此同時,通訊頻道內,毫無徵兆地傳來阿爾法神甫急促的電子合成音:「警報,顧問,氣象數據呈指數級異常!」
「大氣層內的酸性雲團,正在以此地為奇點,急速坍縮匯聚。」
「偵測到高能反應,亞空間讀數正在垂直上升!」
羅維面色猛然一沉。
他把納垢信徒的自殺式襲擊,蟲群的生物質規模,乃至己方每一發爆彈和每一升燃料的庫存,統統納入了邏輯模型。
可他唯獨低估了這些瘋子信徒,對亞空間力量的引動速度,也誤判了他們的戰術意圖。
在他身後,停放著數十輛重型運糧卡車,滿載著珍貴的小麥種子。
起初,面對敵人衝擊正面防線,羅維理所當然地以為,他們的目標,是摧毀運輸卡車上,尚未播種的IV型小麥種子。
只要炸毀了載具,毀掉了種子儲備,羅維苦心經營的「春耕計劃」,就會因斷糧而破產。
這符合戰爭的破壞邏輯。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一切都是佯攻,也是祭品!
它們驅使蟲群和信徒,集中在正面防線送死,製造出屍山血海,是為了利用這短時間內爆發的死亡與絕望,舉行一場宏大的獻祭儀式。
他們要以這片戰場為祭壇。
直接以此地為坐標,引動亞空間力量,改變局部氣象!
「下雨了。」巴克伸出手,接住了一滴落下的雨水。
「滋。」
雨水落在巴克的手套上,腐蝕出一縷白煙。
是酸雨。
混合了高濃度瘟疫孢子的強酸雨。
羅維的心沉了下去。
IV型小麥種子,經過了基因改良,外殼堅硬,具有一定的耐酸性。
但面對這種直接從天而降的高濃度瘟疫酸雨,幾乎毫無自保之力。
更致命的是,雨水中攜帶的納垢孢子。
一旦種子在發芽階段,被這些孢子污染,長出來的就不是小麥,而是流著膿水的毒草。
雨勢瞬間變大。
黃綠色的雨點,密集地砸在地面上,聲音令人心悸。
田地里升騰起一陣陣白色的酸霧。
巴克急忙問道:「頭兒,怎麼辦?要不要把防雨布拉過來?」
「來不及了。」羅維答道。
C區種植面積太大。
庫存的防雨布,只能覆蓋不到十分之一的區域。
再者,現在風力太大,搭建雨棚需要時間。
按照這個雨勢,半小時內,土壤就會被徹底浸透。
這批種子,要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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