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左右腦互搏】
「小老闆，我敬你一杯！」
元旦次日，街邊大排檔最裡頭角落的一桌，一個精瘦黝黑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站起來，憋了半天，話說不利索，酒倒是先灌下去了。
「多謝你照顧偉雄，要是沒有你雇他，我都不知道以這小子的能耐能找到什麼工作。」
劉卓豪坐在他對面，面前是塑料桌布印著紅格子，桌上擺的都是尋常小菜，椒鹽蝦姑、炒田螺、魚鰾煲、酸菜炒牛肉。
沒什麼大菜，但每樣都是潮汕人飯桌上常見的。
「別別別，老闆，你開車過來的。」黃偉雄趕緊伸手攔住，「而且你平日裡也不愛喝酒，要不然喝杯茶就行了，我給你倒杯熱茶。」
劉卓豪手頓了一下，把酒杯放下。
相處幾個月，這小子倒是把他習慣摸透了。
「對對對，喝酒了不能開車。」黃家老漢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擺著手勸。
「也行，那我就喝杯茶。」劉卓豪接過黃偉雄遞來的茶杯，目光往對面掃了一眼。
黃家夫婦並排坐著，旁邊是黃小妹。
小姑娘低著頭，手指繞著一次性筷子的包裝紙，繞一圈，鬆開，再繞一圈。
從進門到現在，就沒抬過頭，一如既往的文靜內向。
劉卓豪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今天這頓飯來得突然。
一大早黃偉雄就打電話過來，說家裡頭的人非要趁著元旦假期，請他這個老闆吃一頓，好好感謝感謝，問他什麼時候有空。
本來，劉卓豪是想推掉的，結果爸媽說要回外婆家走親戚。
什麼親戚？就是那些大舅，大舅媽，二舅之類的。
得，正好有理由不去。
約了中午，完美錯過。
「劉老闆是有本事的人，跟我們這些沒見識的人不一樣。」
黃老漢還在說，黝黑的臉上堆滿笑容，他穿著一件舊夾克，袖口磨得發白，領子有點歪，一說話就往前探身。
「我之前聽阿偉說，劉老闆你上電視了，還有些不信，後來跟外頭的人說了一下，發現他們都聽說過你，這才清楚了，阿偉這是遇到貴人了！」
他聲音壓低了點，但壓不住那股感謝的意味：「劉老闆，我們廠長都知道你！」
「先前我跟工友吃飯的時候，提了一句阿偉在你手底下工作，不知道誰傳到廠長耳朵里，還特意問我，是不是上過民生那個劉老闆。」
「我不好隱瞞，所以————」
劉卓豪點點頭，抿了口茶，順著話頭問了一句：「不知道叔叔是在什麼廠上班？」
不是真關心，也就是場面話。
到了這個地方，順嘴就禿嚕出去了。
「就是做燈泡的。」黃老漢擺擺手，「都做十幾年了，但現在生意不景氣，廠子裡沒單子，老闆都快發不出錢了，也不知道能撐多久。」
「————嗯，那問題是挺大。」劉卓豪隨口應著。
燈泡廠？他不懂。
把茶杯放下，他看了眼黃偉雄，又說：「不過現在阿偉都長大了，也能幫襯家裡了，其實你們二老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一提這個，黃老漢臉上就笑開了花。
他往椅背上一靠，聲音都大了幾分：「是，阿偉有出息！」
「我聽他說啊，你現在給他發的工資，至少都七八千！」
「咱們這小城市，什麼工作能有七八千？那得是事業單位了！」
他頓了頓：「他現在能有這個工作，我們兩口子就放心了。」
「最近我想讓他媽幫忙張羅，找找看有沒有合適的媳婦，先成家再立業嘛，不過得先把房子給翻新一下————」
劉卓豪餘光瞟見，坐在旁邊的黃偉雄夾菜的手頓住了。
那筷子懸在半空，一塊蝦姑還夾著，半天沒動。
他心裡頭算了算，黃偉雄也就二十出頭。
不過潮汕這邊，確實有些老傳統的父母會早早安排親事。
年齡沒到就訂婚、結婚，等到了再去領證。
還沒等他想好怎麼接話，黃偉雄突然開口了：「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現在不打算結婚！」
筷子往桌上一擱，那塊蝦姑掉在盤子裡，濺起一點湯汁。
「這錢我是留給阿妹上學的，不是拿來裝修房子的！」
旁邊幾桌的人紛紛扭頭看過來。
劉卓豪眉頭皺了皺，趕緊站起身，壓了壓黃偉雄肩膀，又朝四周拱拱手，賠了個笑臉。
好在上民生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了，不是主動表明身份的話，一般的路人光靠照面，基本認不出來自己。
重新坐下，他夾在中間，碗裡那塊酸菜牛肉都不知道該不該往嘴裡送了。
這小子今天吃錯藥了？
認識這麼久，黃偉雄在他面前可從沒這麼大脾氣。
擺攤磨礪了幾個月，就是攤子上有人喝多了找事，他都能笑眯眯上去勸解。
現在幾句話就控制不住性子了？
「————現在讀書有什麼用？」
黃老漢先是看了劉卓豪一眼，臉色不太好看，又瞪著黃偉雄：「多少大學生現在畢業，都沒有你拿的錢多！別在這裡說這個，你的錢就攢著，然後」
「然後怎麼樣？」
黃偉雄直接打斷他，聲音又高了半度。
「我老闆在這裡，你就不敢說了嗎？我之前就說了，你們不願意，那妹妹上大學的錢，我來想辦法。你們當時說好，你行你就去找工。」
他手指在桌上點了點，指節泛白：「現在我真賺到錢了，你們又天天跟我吵架，說不能把這筆錢給她上學，要拿來翻修房子。」
「這筆錢是我賺的，我想給誰花就給誰花！」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劉卓豪。
那激動的神情里，夾雜著些意味。
劉卓豪看懂了，心中無奈。
他把目光往對面移了移。
黃小妹還是低著頭，整個人縮著，恨不得鑽進桌底。
她媽在旁邊，一隻手搭在她胳膊上，也不知道是摁著還是護著。
「讀書肯定得讀啊，怎麼能不讀書呢。」
劉卓豪開口了，語氣儘量平和。
他看向黃老漢：「如果說成績不好，那就算了，繼續讀下去也是浪費時間，可我記得阿偉的妹妹成績不是很好嗎？」
他不知道人家叫什麼名字，但她來過攤子幾次。
市重點高中，成績應該不錯。
「按妹妹現在的成績，能上個一本嗎？」
他問。
「————不知道。」
很小的一聲，從對面傳過來。
黃小妹頭都沒抬，聲音悶在胸口裡。
她媽的手動了一下，她就沒再說下去。
「那就爭取一本，保底二本嘛。」劉卓豪也不在意，「心態放寬，考就是了，能上重點高中，說明你是有能力考好的。」
他頓了頓，又說：「這要是上二本了，將來找個好專業，畢業後熬幾年資歷，七八千還是比較輕鬆能拿到的。」
「女孩子嘛，能有個七八千，夠自己生活就行了。」
這是隨口說的場面話。
七八千輕鬆嗎？不好說，但這時候沒必要講那麼透。
————這要是真有七八千就燒高香了！」
黃老漢愣了一下，然後擺擺手，「劉老闆，你還年輕，你不懂。」
他往後靠了靠，塑料椅子吱呀一聲。
「我有個朋友，以前也是一塊兒上班的。」
「後來他女兒上大學，辭了工作去給人送煤氣，就是那種老樓，八九樓，就這麼扛在肩膀上，一步步扛上去。」
他伸出手比劃著名，像是在比劃那樓梯有多高。
「就這麼供出來一個大學生。」
「怎麼樣呢？工作找不到，在家裡待了快一年！最後還是我這個工友託了關係，在房管局那邊找了個文員的工作，一個月也就是三千。」
他往桌上拍了一下，聲音悶悶的：「現在天天都在私底下說，還不如不讀呢！」
桌上安靜了幾秒。
炒田螺的湯汁在盤子裡慢慢凝成一層油膜。
隔壁桌有人喊老闆加菜，聲音遠遠傳過來。
黃偉雄沒敢開口，大概這番話，不知道在家裡頭提了幾次了。
劉卓豪笑了笑，端起茶杯。
「正常嘛，得看什麼學校，也得看人家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學生。」
他抿了口茶，放下杯子：「又不是大學生都是一個樣子，有的大學生上了大學，沒人管了，無法無天的，天天就知道玩。」
「出來之後眼高手低，自然就找不到工作了。」
他看著黃老漢：「但有的學生上了大學，努力學習，積累項目經驗。」
「有的都還沒有畢業，就被其他公司瘋搶著，錄用邀請郵件拿到手軟。」
「不用一概而論的，黃叔叔，我雖然年輕，但我接觸的人，可都是些老闆，他們的兒女我也見過，對這些事情，大概也是這麼一個態度。」
這些話一茬子一茬子說出來，便愈發顯得老道了。
年輕？生意擺在這裡，再年輕，劉卓豪接觸到的人，也是不一樣的。
黃老漢張開嘴，沒敢反駁。
劉卓豪話鋒一轉：「而且這個事情，我其實覺得很疑惑，你們是擔心學費的問題嗎？」
「肯定是學費啊！」黃老漢脫口而出，聲音都高了半度，「讀個大學要十幾萬呢！」
劉卓豪點點頭。
「哦，學費。」
他往前傾了傾身：「可是就我所知，目前國內基本上，只要你考得上大學，就能讀得上，可以跟國家電請助學貸。」
「就是說，國家先借錢給你讀書，等到畢業之後再慢慢還。」
「基本上畢業前幾年是沒有利息的，而且二本學費，好像沒有這麼貴吧？」
他看了眼黃老漢的表情，又說：「你剛才說那朋友的女兒，上的應該是大專或者三本吧？學費是貴些，而且生活費給得寬裕，孩子也慣壞了。」
「畢業一年不工作，對普通家庭來說，確實太奢侈了。」
「反正我畢業了，別說一年，我半個月沒賺到錢，我都得愁死了，那能安安穩穩等一年啊！」
黃老漢愣住了，似是在思索著這番話。
「助學貸？」
好一會兒，他眉頭皺著，一臉警惕，「真的假的？」
「爸，我老闆怎麼可能騙你？」
黃偉雄趕緊接話，聲音比剛才平緩多了。
他往前坐了坐，手肘撐在桌上：「我同事，就是負責剪輯的劉鴻浩，他就是申請助學貸上的學。」
「他現在邊上大學，邊在老闆手底下兼職。」
「往後，要是我們公司做大做強的話，基本都不用畢業後還了，沒準畢業之前都能還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
劉卓豪在旁邊時不時搭兩句腔，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一頓飯下來，總算把這兩個「成年人」給說通了。
願意送閨女去上大學了。
「爸媽，我送老闆回家。」
「，沒事，你們回去吧。妹妹，記得好好讀書啊！」
黃家三口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黃小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在看誰。
劉卓豪站在大排檔門口，掏出根煙點上。
黃偉雄站在旁邊，長長地呼了口氣，一呼！」
「你小子，也不知道提前知會我一聲。」劉卓豪瞥他一眼，沒好氣地說著，「你剛才
突然吼起來，要不是我反應快，還不知道怎麼接話。」
「對不起老闆。」
黃偉雄趕緊遞了根煙過來，劉卓豪擺擺手，示意自己手上已經點著了。
「真不是提前就想好的，就很突然。」
他把遞過來的煙點上，「為了這個事情，我已經在家裡跟他們吵了幾次了，剛才我爸在飯桌上突然提起來，實在沒忍住。」
他吸了口煙，吐出來，煙霧散去。
「我沒辦法了。」
「我說的話，他們根本不聽。」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爸媽就是願意聽外人的話，額，老闆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說，聽外頭的人的話，不聽家人的。」
他轉頭看著劉卓豪，眼神里有點無奈：「他們就是不聽我這個做兒子的話，寧願去聽他們那些朋友的。」
「可是他們認識的那些人，我覺著更不靠譜了，他們自己都沒把兒女教好，還胡亂給我爸媽提什麼建議啊？」
「我認識的人裡頭，就只有老闆你比較靠譜了。」
雖然是同齡人，但這種時候，他唯一能依靠的，好像只有老闆了。
就連那叔叔伯伯的親戚，似乎都沒有老闆可靠。
劉卓豪沒說話，就聽著。
說白了，這小子可是真的十八歲。
不像自己，三十歲的人裝在十八歲的身體裡頭。
「明明以前小時候，他們總是叮囑我跟我妹妹要好好讀書，你知道嗎？」黃偉雄越說越激動，菸灰抖落下來也沒注意，「就很離譜，完全無法理解他們到底在想什麼！」
「當時我和我妹考不及格，是要挨打的！不過主要是打我了，我學習不行，就算挨打了，成績還是上不去。」
「但我妹不一樣，基本上沒有被我爸媽打過，她學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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