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鑽出破爛車廂門,回到紅燈區街道。
街上冷清了不少。
門板垮了,窗戶碎了,紙燈籠殘破地晃蕩。
地上到處是碎磚爛瓦,還有幾灘沒幹透的黑血。
燒了一半的紙錢在空中打旋,空氣里混著水腥、焦糊和血腥味。
近處,打鬥聲還響著。
周行眯眼看去,卻是道士師兄妹。
清虛和雲清正被兩頭河魃纏住。
大的自然是「梁滿倉」,小的約莫只有它一半體型,動作躁亂,但很靈活。
清虛道袍袖子扯爛半截,左手捏訣,右手桃木劍舞得密不透風。
劍尖迸出寸許淡金光暈,點在觸手上「嗤」地冒白煙。
但觸手太多,他左支右絀,額角見汗。
雲清情況更糟。
月白道袍下擺撕開道口子,左腿腳踝被小河魃觸手死死纏住。
觸手上密布的鞭毛蠕動著,發出「吧嗒」輕響。
她腳踝透出層溫潤白光,勉強抵住侵蝕,但白光正肉眼可見地黯下去。
她臉色發白,右手短銅劍格擋另一條觸手,動作已見遲滯。
形勢危急,他要「幫助」梁滿倉,還需要這兩人的牽制。
周行沒立刻衝出去。
他快速掃了眼環境,自己這節車廂斜架在塌了半邊的月台上,
車廂頂離地一丈多,比梁滿倉腫脹的軀幹還高出些許。
他深吸口氣,手腳並用,像只狸貓,順著窗沿幾下竄上了車廂頂。
鐵皮屋頂鏽得厲害,踩上去「嘎吱」作響。
他站定,目測距離。
梁滿倉的背就在斜下方,那枚嵌在肉里的臂環,在昏黃里泛著幽幽暗光,像個靶心。
周行足尖在車頂一蹬,人如大鳥撲出,凌空落下,砸在梁滿倉滑膩腥臭的脊背上!
腳下軟韌濕滑,他腰胯發力,穩如生根。
右手宮家短刀握緊,照准臂環邊緣的爛肉,狠狠剜下!
刀鋒切入,黑血迸濺。
梁滿倉震痛狂吼,軀體劇烈扭動,數條觸手倒卷回來,瘋狂抽向自己背上的「蟲子」!
周行聽勁全開,在滑膩的背脊上騰挪閃躲。
觸手帶惡風擦身而過,抽在它自己皮肉上,「啪啪」悶響。
他腰腿一振,刀尖猛地一送,終於將那塊嵌著臂環的肉疙瘩再次撬松。
左手疾探,一把抓住臂環,發力拔出!
臂環離體剎那,梁滿倉動作猛地一僵,像被抽掉了主心骨,氣勢驟然萎靡。
機會。
他右手一松,臂環落入懷中,左手已拔出腋下柯爾特,槍口抵近那血肉模糊的傷口,扣動扳機!
砰!砰!砰!砰!砰!砰!
七發子彈,極近距離全轟入傷口深處!
黑血混著碎肉、粘液噴涌。
「嗷!!」
梁滿倉發出一聲哀嚎,觸手無力拍地。
周行收槍,雙手握緊宮家短刀,刀尖朝下,吐氣開聲,全身勁力灌雙臂,對準傷口中心,全力刺下!
「噗嗤!」
刀身盡沒,直沒至柄。
梁滿倉龐大的軀體抽搐幾下,終於癱軟不動,觸手軟塌塌垂落,再無生機。
【河魃(梁滿倉)執念完成:獲得河魃相。】
一股冰冷、滑膩、充滿水底韌性的力量,順著臂環湧入四肢百骸。
周行清晰感覺到,全身骨骼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柔韌,筋腱拉伸幅度變大,肌肉協調與爆發方式也發生了微妙變化。
像多了條無形的「觸手」在體內。
【河魃相】成。
執念完成的剎那,他還感受到一股微風漸起,繞過他的指尖,似是梁滿倉在握手道謝。
「不用謝。再見,梁滿倉。」
周行低語一句,目光轉向另一邊。
小河魃見「首領」斃命,發出驚恐的嘶鳴,纏著雲清腳踝的觸手猛地收緊!
雲清腳踝處白光「啵」地破碎,她痛哼一聲,身子被拽得一歪。
周行足尖在梁滿倉屍體上一蹬,借力躍起,凌空撲向小河魃與雲清之間。
人在半空,短刀化作一抹月光,精準斬在那條纏緊的觸手上!
「嗤啦!」
觸手應聲而斷,斷口黑血狂噴。
周行落地,順勢一滾,左手攬住踉蹌欲倒的雲清腰肢,帶她向側方疾竄。
另一條觸手擦著他後背掃過,勁風颳得衣衫獵獵。
兩人抱在一起,滾出數丈,脫離了觸手攻擊範圍。
清虛也趁機一道雷符逼退糾纏觸手,閃身退到近前。
那小河魃似是有些怕了,觸手舞動,卻沒有再追來。
「周兄!」
清虛看了眼師妹蒼白臉色,又望向周行,眼神複雜,抱拳道:「多謝援手!又欠你一次。」
他袖口有血漬,呼吸略急,但眼神比之前少了幾分疏離,多了些並肩逃殺後的誠懇與感激。
「順手的事。」
周行放開雲清,言簡意賅。
雲清臉色由白轉紅,低頭捋了捋頭髮,理了下衣襟,沒吱聲。
「工廠另一頭,有處廢棄水道,通往外面海河岔口。」
清虛快速道,「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他目光掃過周行,那衣服只剩些布條掛在身上,「能撐住?」
「些許風霜罷了。」
周行揚揚眉,「稍等,我還有東西得帶上。」
話音剛落,側面一堵半塌的破牆後,簌簌落下些灰土,一個腦袋畏畏縮縮探出來,正是那軍閥侄兒張品優。
他臉上灰淚交錯,看見周行,眼睛頓時亮了,連滾爬爬跑過來,激動得語無倫次:
「好漢!英雄!您真把那大怪物宰了!我就知道您本事大,不用您接我,我就在這躲著呢……」
「哦,還有你來著。還挺能藏。」
周行瞥了他一眼,這小子估計是苦等自己不來,一路躲躲藏藏,見這倆道士有些道行,就跑到這裡貓著。
「除了你,還有點東西。」
周行道,然後又鑽進那個破車廂門,拎了個包袱出來。
裡面是他大鬧鬼市的途中順手搜羅的一些零碎,用車廂初見的那件前清龍袍包著。
這龍袍質量不錯,防火又防水。
張品優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嘀咕道:
「我看您是把我忘了吧……」
「別廢話。」
收拾齊全,幾人不再耽擱,由清虛引路,朝著車廂外的工廠那頭奔去。
沿途撞見零星驚魂未定的鬼市倖存者,俱都躲在暗中,惶惶如喪家犬,無人敢攔這殺氣騰騰的一行人。
很快,前方工廠邊緣,遠處可見道通往黑暗的拱形門洞,這正是最初進白燈區時的廣場入口附近。
就在臨近出口門洞時,周行後頸汗毛毫無徵兆地炸起!
心頭忽地一跳,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他猛地回頭,望向身後那片狼藉的戰場。
河魃「梁滿倉」的屍體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破草帽,舊褂子,推著輛獨輪車,上面擺滿雜物。
像個最尋常的貨郎。
那人正低著頭,慢條斯理地用塊髒布,擦拭著車上什麼物件。
對滿地的屍體、殘骸,乃至遠處小河魃畏縮的嘶鳴,恍若未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