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魃似乎感應到什麼,一條觸手畏畏縮縮朝貨郎探去,再也沒之前的兇惡。
那貨郎只是隨意抬了抬手。
沒有光華,沒有聲響。
那條探出的觸手,齊根而斷,「啪嗒」掉在地上。
斷口處不見血,觸手像被抽乾水分般迅速萎縮、乾癟,眨眼成了段灰敗的皮囊。
小河魃短促尖利哀鳴一聲,剩餘觸手驚恐蜷縮,再不敢動。
貨郎仿佛只是撣了撣灰塵,他彎腰,從那截已乾癟成皮囊的觸手邊,
撿起一顆龍眼大小的灰氣珠子,看著渾渾濁濁,他隨手丟進獨輪車上的一個舊陶罐里。
接著,他推起車,不緊不慢地走向不遠處那些尚未涼透的屍身。
周行渾身肌肉驟然繃緊。
身上如同被針扎,不是害怕,是野獸遇見天敵時,毛髮倒豎的本能。
他拳意初成,對氣機最是敏感,此刻卻只覺得一片空洞的冰冷。
鬼市規矩、河魃、陶朱公這些「掌柜」……零碎的線索在腦中「咔噠」一聲,扣上了。
難怪。
難怪鬼市這些人並沒有想像中的強,而河魃這種凶物近在咫尺也一直相安無事。
難怪鬧成這樣,正主都一直沒露面。
因為這些人,這些凶物都是正主種的韭菜。長熟了,主人便揮舞一下手中的鐮刀,進行收割。
術師們總會一茬茬的長出來,如今這亂世,這鬼市,便是他們最好的生長土壤。
他強迫自己轉回頭,既然主人沒攔路,那就是放行。
幾乎同時,前方出口門洞旁陰影里,兩道微弱金屬反光一閃!
周行想也不想,向右一撲,肩背貼地疾滾!
「砰!砰!」
兩發子彈打在他剛才的磚地上,磚石碎屑迸濺。
火槍手!
是老大和老三!
他們不但沒死,還摸到這裡打埋伏!
周行滾勢不停,左手已從腋下拔出槍,憑著聽勁捕捉槍焰位置,甩手就是兩槍回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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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
子彈打在門洞旁堆積的舊木箱上,鑽出兩個窟窿。
「操!沒中!」
陰影里老三驚惶低罵。
「走!水路!」
老大低吼一聲,聲音里透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他們眼睜睜看著周行宰了河魃,又瞥見了那詭異貨郎,心膽已寒,生不出任何勇氣與周行正面決鬥。
逃到這齣口邊上,任務沒完成,兄弟還折了,這兩槍是窮途末路,最後的賭注。
「噗通」、「噗通」。
兩聲重物落水,門洞外黑沉沉一片,正是海河岔口。
周行衝出門洞,只見昏暗水面盪開兩圈漣漪,向遠處散去。
沒絲毫猶豫,他回頭對道士師兄妹和張品優低喝:
「跳!跟緊!」
說罷,縱身扎進冰冷的河水裡。
入水瞬間,【人傀相】運轉,周身毛孔閉合,氣血內斂,一口氣息在臟腑間悠悠流轉,比往日綿長了不知多少。
【河魃相】同時激發,脊椎如蛇般柔韌,關節輕響微錯,水流拂過皮膚,竟似成了延伸的肢體,
腰身輕擺,便悄無聲息滑出老遠。
兩相結合,真有了幾分如魚得水的意思。
水裡視野模糊,聽勁卻將水流的細微變動「聽」得清清楚楚。
前方不遠處,兩個沉重慌亂的划水波動,像黑夜裡的燈籠一樣顯眼。
『老兄,該你們嘗嘗,被攆著的滋味了。』
周行沒立刻下殺手。
他像條真正的水鬼,綴在兩人身後,不遠不近。
時而突然加速,從他們側邊掠過,帶起的水流驚得兩人渾身一僵。
時而繞到前頭,在昏暗中露出個模糊輪廓,又瞬間消失。
老大和老三要瘋了。
他們水性本就平常,又身上帶傷,體力將盡。
只覺這冰冷黑暗的河水裡,到處都是那煞星的影子在盤旋,仿佛下一瞬,那要命的短刀就會從任何方向捅過來。
心裡的怕,比身上的累更快地摧毀了他們的意志。
「老大……我、我真不行了……」
老三把腦袋伸出水面,聲音帶著哭腔,又被水嗆得咳嗽。
「閉嘴!游!往岸邊……」
老大喘著粗氣吼,可那調子裡頭,絕望已經捂不住了。
周行覺得差不多了。
他像水草般無聲滑到老三身後,左手探出,扣住其腳踝。
【河魃相】賦予的柔韌怪力一甩,輕易將整個人拖向河底深處。
老三驚恐掙扎,手腳亂蹬,咕咚咕咚嗆了好幾口水。
周行右手短刀在水下遞出,無聲無息,抹過他咽喉。
血霧瀰漫。
老大聽到動靜,回頭隱約見血霧和同伴下沉的影子,肝膽俱裂,拼了老命朝不遠處一片蘆葦盪子划去。
周行不疾不徐跟上。
在老大手指堪堪碰到蘆葦稈子時,他從水下伸出手,一把抓住老大腰帶,硬生生把人拖回深水。
「饒……饒命……」
老大口鼻冒泡,眼裡全是哀求。
「我說過,」
周行湊近,聲音混在水流里,低得幾乎聽不見,「你們見不到明天。」
短刀刺入心口,手腕一擰。
老大身體一僵,隨即軟了下去。
周行鬆開手,看著兩具屍體緩緩沉入河底的黑暗。
心裡那口被追了一路的濁氣,隨著盪開的水波,總算散了些。
他浮上水面,換了口氣,辨明方向,朝最近岸邊游去。
不多時,爬上一處荒草叢生的河灘。
身上濕透,卻不覺得冷,氣血搬運之下,體表騰起淡淡白汽,只是內里虛得厲害,手腳有些發軟。
在水裡遊了這一陣,他反倒覺得舒緩了許多。
這下成兩棲動物了,他莫明的想。
稍過了一會兒,不遠處水花響動。
清虛、雲清,還有那個張品優,也相繼狼狽地爬上岸。
雲清腳踝傷處烏黑,被清虛攙著,唇色發白。
張品優癱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喘氣,眼神卻總忍不住往周行身上瞟,
崇拜里,夾著一絲藏不住的,對非人手段的懼意。
他胳膊抖得厲害,卻咬著牙,硬是沒讓自己完全癱下去。
遠處,天邊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
鬼市那血腥又光怪陸離的一夜,似乎被身後那片吞沒了一切的海河水面,徹底隔在了另一邊。
河灘上只剩風聲,草葉窸窣,和他們幾個粗重不一的喘息。
周行靜靜望著鬼市方向,那邊仍是一片沉沉的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你們似乎對鬼市很熟悉。」
他開口道,沒有回頭。
清虛愣了一下,明白是在問自己,便道:
「貧道有位師叔,在通天當鋪掛單,他善於推算,此番前來,也是尋他問件事。
沒成想撞上河魃作亂,剛到出口便被纏上,險些折在裡面。」
他朝周行拱拱手,語氣比之前真切許多:
「周兄援手之德,沒齒難忘。」
周行心裡轉了個念頭:倒也沒必要,河魃本就是我引來的。
他接著問道:「是嗎?你那師叔,也跟陶朱公一般,做那『公平』買賣?」
周行語氣很平淡。
但清虛的靈覺卻驟然一緊。
他察覺到這問題里沉甸甸的分量,甚至隱約感受到身旁這人話語底下,那絲冰得刺骨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