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突飛猛進
幾乎同時,他全力展開的聽勁,捕捉到一股截然不同的律動。
咚————咚————咚————
緩慢,沉重,通過水流、通過河床、通過水泥基座傳來的震動。
像是這方水域的心跳,每一次搏動都帶著掙扎和憤怒。
「找到了。」
周行心裡默念,一片清明。
鎮河錢的執念,就應在這裡。
他靜靜懸浮在冰冷的水中,感到興奮,更感到一股寒意。
他評估著自己的狀態,體力剩不到四成,暗勁運轉已見晦澀,精神因長時間高度集中而疲憊。
又瞥了一眼水面方向,估算著時間。
「今天不行。」他果斷做出判斷。
目的已達到,確認了目標。此時狀態不佳,環境極端複雜,而且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河閘,很危險。
他當機立斷,最後深深望了一眼那律動傳來的黑暗深處,將它的位置刻在腦子裡。
隨即,毫不留戀,轉身。河魅相全力發動,以最節省體力的方式,順著來路,朝著與漢斯約定的集合點撤去。
周行上岸時,天色已近中午。濕透的衣褲貼在身上,被冷風一吹,透出深秋的寒意。
他暗勁微微一轉,周身毛孔開合,蒸騰起一片白氣,衣料頓時幹了七八分,只剩些潮意。
漢斯快步迎上,遞來一件備用的巡捕外套:「周探長。」
「嗯。」
周行應了一聲,接過外套披上,再接過陳啟遞來的干布,擦了把臉,」青幫那邊,有什麼動靜?」
「沒有。吳先生和彭大礁回去後,那條巷子安靜了。
「7
漢斯答道,「您水下探查,可需要支援?」
「暫時不用。」
周行把布扔回去,「水流太亂,沉船骸骨又多,藏人容易,藏大動靜難。還要多看。
「」
漢斯點頭,又問:「那接下來————」
「先吃飯。」
周行答道。這一會兒功夫,他已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接下來兩天,周行帶著幾人東奔西跑。
先是以請教奇門術數為由,去了趟雲天觀。清虛和雲清接待了他。還見了玄誠子一面。
漢斯等人留在外面,周行與老道聊了大半個下午,才喝茶請辭。
山門外,他回頭看了一眼。道觀青灰色的屋檐在秋陽下顯得格外安靜,一片歲月靜好。
他也去了工務局的檔案室,調閱海河全線近年疏浚、築堤、建閘的匯總紀要。
他翻得很仔細,在下西河閘那幾頁停留的時間最長。
在合上卷宗時,他像是隨口問了句:「這閘當時打地基,聽說不太順?」
管檔案的老科員推了推眼鏡:「是聽老輩提過一嘴,說底下石頭特別硬,還有點邪乎。不過洋人的機器厲害,水泥灌下去,啥都鎮住了。」
周行點點頭,沒再問。
更多的時間,他花在了巡查上。
插花地、老城廂、沿河碼頭————他帶著漢斯和陳啟,走得勤,看得細。
有時在河邊一站就是半晌,像是在觀察水情,又像是在看人。
偶爾,他會指著某處水流說「這裡不對勁」,然後親自下水,最後搖搖頭上來說「沒動靜,換個地方再看」。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幾次下水,他去的都是老龍頭和蘆葦盪。
在老龍頭,他貼著激流的邊緣,閉著眼,讓冰冷銳利的水刀刮過面頰、耳廓、指尖。
起初是刺痛,後來是麻,再後來,暗勁流轉至這些末梢,皮膚下的氣血變得滾燙,那水的銳意竟像被一層無形的膜隔開,再難侵入半分。
在蘆葦盪,他選在黃昏時分,潛入邊緣渾濁的水域。
陰寒的淤泥氣息包裹上來,他運轉釣蟾勁,臟腑緩慢而有力地擠壓,內呼吸悠長得不像活人。
骨髓深處傳來細微、愉悅的震顫,仿佛沉睡的生機被喚醒。每次出來,雖然渾身冰冷,但眼底的精氣神卻旺了一分。
兩天。
他的暗勁在末梢的掌控如臂使指,甚至漸漸通到了面部,釣蟾勁的根基也厚實了些許O
一切都很順利。
特別搜查隊的行動更是順利得驚人。
根據周行之前提供的「地竅特徵」區域,雷諾調派了另一支精幹隊伍,由他直接指揮,配合水上巡邏艇,進行了拉網式排查。
成果赫赫。
海河下游一處荒灘,搗毀一個偽裝成漁棚的窩點,抓獲三名一觀道外壇弟子,查獲大量香料、藥材和繪製古怪的符紙。
邊緣一間廢棄倉庫,發現血腥祭祀痕跡,擊斃兩名抵抗的妖人,解救出兩名被囚禁的童男童女。
海河上游一段僻靜河灣,攔截一艘可疑漁船,船上藏有法旗、銅鈴和浸泡藥液的屍骨部件,船上五人全部落網。
報紙上開始出現「法租界巡捕重拳打擊邪教,維護河神祭安寧」的新聞,工部局表示非常滿意。
雷諾的身影開始頻繁地出現在高層聚會中。
漢斯向周行匯報這些時,語氣裡帶著一絲與有榮焉:「隊長的手段,雷厲風行。照這個勢頭,河神祭前,這些宵小就能掃清。」
周行聽著,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自己的計劃按部就班,借用的租界巡捕房也是戰功赫赫。
看起來形勢一片大好。
直到第三天上午,他在巡捕房後院,無意間看見兩個被押著穿過天井的人犯。
面孔有些眼熟,是前兩天從廢棄倉庫抓到的兩個一觀道道人之一,和那艘漁船上的一名船工。
他們手上沒銬,由兩個巡捕陪著,走向後門。那裡停著一輛沒有標誌的黑色轎車。
周行站在廊柱後,沒動。
他看到其中一個道人,在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巡捕房大樓,臉上沒有什麼恐懼,反而有種————鬆了一口氣的神情?
陪同的巡捕推了他一把,動作不算粗暴。
車子很快開走。
周行在原地站了片刻,轉身回了辦公樓。
他路過審訊記錄室時,仿佛隨意地問了句:「倉庫那批人,口供挖完了?」
門口的文員抬頭見是他,忙道:「周探長。口供————已經移交總隊了。案子結了。」
「結了?」
「是,上面說證據確鑿,移交檢察廳走程序了。」
文員回答。
周行沒再說什麼,走了過去。
他心裡那根繃著的弦,輕輕動了一下。
抓得順利,是好事。但順利到————人剛抓,口供還沒捂熱,就急著移交?
這才幾天?
而且是雷諾直屬的總隊親自接管,他這個身兼重任的副隊長都還沒有過問呢!
還有剛才那兩個人。如果是重犯,怎麼會是那種神態?去檢察廳給他們檢查身體不成?
那輛接走的車————
周行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窗外是法租界熙攘的街道,電車鐺鐺駛過。
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