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巴頌 金三掌柜
在周行暗自思索的同時,日租界邊緣,一處不起眼的貨棧地下室。
空氣里瀰漫著河泥腥氣和線香味。燈光昏黃,映著幾張面孔。
主位上坐著巴頌,正是一觀道此番津門之行的掌壇法師。他閉著眼,手裡骨珠不轉,似在等待。
過了好一會兒,腳步聲從樓梯傳來。
一個穿著碼頭苦力短褂、眼神精悍的漢子快步下來,到巴頌身邊低語:「法師,人接回來了,安置在三號點,沒留尾巴。」
巴頌眼皮睜開一線:「全須全尾?」
「全乎,沒受大刑,就是關了幾天有點蔫。帶隊的安南巡捕收了錢,一路綠燈。」
「嗯。
「」
巴頌鼻腔里應了一聲,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目光轉向對面的慈善會金三掌柜,這人坐在太師椅上,正慢條斯理剝著橘子。
「一切順利。」
金三掌柜掰了一瓣橘子送進嘴裡,眯眼咂摸完那點酸甜,這才似笑非笑地開口:「喲,還真放回來了?前兩天雷諾那洋鬼子手下鬧得可凶,到處抓咱們的人,砸咱們的壇口,一副要趕盡殺絕的架勢。轉臉就這般好說話了?」
巴頌的聲音低沉喑啞:「鬧,是給人看的。好說話,是因為價錢談攏了。」
「哦?什麼價錢,比到手的功勞還重?」金三掌柜來了興趣。
「功勞?」
巴頌冷笑一聲,「對他來說,最大的功勞,是日租界出大亂子,而法租界風平浪靜。
「」
他枯瘦的手指在油膩的木桌上畫了一條線,象徵海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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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神祭,總要有個去處。天后宮是面子,熱鬧是給活人看的。里子的熱鬧,得在合適的地方響。」
他指尖重重一點線的下游右側,代表著日租界與華界交界那片:「我們答應他,河神醒來,首先登陸的地方,在這兒。動靜越大,煞氣越濃,越好。
最好衝垮一兩個碼頭,淹掉幾條街。」
金三掌柜眼神閃爍,迅速明白了其中的算計:「妙啊!那邊亂成粥,這邊穩如鍾,對比鮮明。還能趁著混亂,借著治安的口子跑去插一腳。
工部局那幫洋老爺看了,自然覺得他雷諾有本事,能鎮得住場子。他位子坐得更穩,手也能伸得更長。
咱們嘛,正好施展,各取所需。」
他拍了下手,又想起一事:「嘖,那之前折進去的弟兄壇口?」
「棄子。」
巴頌語氣淡漠,「必要的代價,也是給他的誠意和功勞。讓他對上面有交代,對我們的約束也能松一些。真正內壇的人,他一個沒碰,以後也不會碰。」
「原來如此。」
金三掌柜明白這本質上是一場冷酷的利益交換和禍水東引。
日租界和華界出了亂子,就算法租界什麼都不做都能得了好處。
他咂咂嘴,忽然問:「那個叫周行的巡捕呢?這小子可是根攪屎棍,壞過咱們好幾樁事,之前跟你也提了。這次交易,沒把他捎上?」
巴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提了。雷諾說,這個人他暫時還有用,要留在手裡辦事。再說,一條法蘭西人養的狗而已,再凶能翻起什麼浪?」
金三掌柜冷哼一聲,橘子也不吃了:「雷諾倒是護食。」
「無妨。」
巴頌重新捻動骨珠,「等河神歸位,津門風水轉了向。到時,法租界也好,周行這條狗也罷,若識相,自有他們一份好處。若不識相————」
他沒說下去,只冷笑一聲。
金三掌柜想起正事,表情嚴肅了些:「河神地點還沒確定嗎?」
巴頌皺眉道:「津門水脈太雜亂,很難確定具體地址,但有幾個疑似點,等內壇祭祀完成,就能鎖定河神方位,再借河神祭儀式捕捉,萬無一失。」
金三掌柜點點頭,又道:「對了,我們會首讓我再確認一遍,答應我們的那份河神精粹————」
「少不了。但你們的材料也不能少。」
巴頌打斷他,「而且你們的人,必須嚴守劃定的區域,尤其不能靠近下游那幾個可能的鎖眼。驚擾了儀式,前功盡棄。」
「放心,規矩我們懂。」
金三掌柜拍胸脯,袖中滑出一紙清單,「上等辰砂、屍苔、陰年陰月童男女指尖血————都是按先生的要求,加倍備齊。
而我們的人手和藥人,已散在老城廂和插花地,幫你們盯死各路雜魚。
東瀛那邊,也有眼睛瞧著,和他們已經合作很久了,但凡有點兒動靜,咱們第一時間就能知曉。」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貪婪又狠厲的神色:「各取所需。我們要的只是河神身上的一部分材料。等你們儀式成了,放開手腳收割的時候,我們自會動手。」
巴頌不再言語,只是微微點頭。
他身後陰影里,靜靜站著幾名同樣膚色黝黑、氣息陰冷的漢子,那是他從南洋帶來的內壇護法。
貨棧之外,羅網已張。
七處預設為陰燭的地竅節點,每處皆有內外壇弟子十二人駐守,配以特製法器引煞鈴、封水幛。
從南洋運來的三尊古曼童樞核,已埋入關鍵河床,用以匯聚、放大水底陰靈怨念。
日租界內,兩條街巷被以修繕為名悄然清空,實為預設的泄煞通道。
慈善會提供的藥人三十有六,混跡於天后宮周邊人流,隨時可化為死士,撲殺任何試圖接近核心區域的干擾者。
一切都在暗處有條不紊地推進。
這便是實力。
非是虛言恫嚇,而是實實在在、層層嵌套的布置。
縱是道門高功親至,想同時拔除所有節點,也無異痴人說夢;
縱有宗師拳師闖陣,面對這匯聚了異域邪術與租界縱容的泥潭,也難逃力竭身亡的下場。
這一日,距離河神祭開始,還有三天。
周行又去了城西雲天觀。漢斯候在觀外,不知裡頭究竟。
只知道他進去時眉峰鎖著,出來時,眉宇間那股沉靜依舊,卻似乎多了點什麼。
午後,海河下游荒灘。
周行褪去外衣,無聲滑入水中。這一潛,便是將近兩個時辰。
漢斯在岸上等得日頭西斜,河面才嘩啦一響。
周行上岸,臉色白得透青,嘴唇卻抿成一條鐵線。
渾身濕透,站在那裡,隔著幾步遠,都能感到一股子從河底帶上來的刺骨寒意。
「周探長,可有什麼發現?」漢斯問。
周行搖頭不答,只抬眼望向海河,眼神深處,有兩簇火星在靜靜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