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我打天下,你坐天下?
巡捕房會議室。
雷諾召集了特別搜查隊的核心人員開會。
會議室里煙霧稀薄,雷諾坐在主位,手指間一枚銀幣在無聲翻轉。
「地竅的排查,可以告一段落了。
雷諾下了指令,「公開的線索已經清理得差不多,剩下的,是水溝里的老鼠,不成氣候。」
他目光掃過周行:「周探長這幾日辛苦了,插花地那邊,我們剛接手的幾處碼頭和煙館,需要人盯著。
鐘鼎熟悉那邊的人情往來,之後插花地的一應事務,由他主要負責,向你匯報。漢斯副官還是跟著你,協助處理日常。
河神祭在即,你的主要精力,放在確保租界擴張區穩定上。外面的奔波,暫時不必了。
"
其他人聞言,都神色各異地看過來。
說是事務向周行匯報,但實際上更像是閒職,沒有實權。前面出了這麼多風頭,但法租界,終究是洋人說了算。
鐘鼎就坐在周行斜對面,聽到指令,腰板挺直了些,嘴角壓不住的上翹。
他這幾天確實春風得意,插花地那趟渾水是周行蹚的,人頭是周行得罪的,可最後安撫地方、接手產業、分配好處的細緻活,雷諾卻交給了他。
這在他看來,這是一種信號,上頭終究更信任他這種懂得看眉眼高低、會經營關係的自己人。
「是,隊長。」
周行應道,沒什麼多餘表情,不問緣由,只聽從命令。
鐘鼎卻按捺不住,散會後緊趕兩步,與周行並肩,嗓門壓著,熱氣卻噴到人耳邊:「周探長,插花地那幫爛仔,也就您這尊太歲鎮得住。您放心,具體瑣事交給我,您就在總部坐鎮,防著那些不死心的反撲就行。
唉,就是雜事多了點,得常叨擾您拿主意。咱們兄弟齊心,給隊長把這塊地界捂熱乎嘍。」
周行腳步沒停,只側頭看了他一眼。
這是在擔心我來奪權?我打天下,你坐天下?挺好。
「好好干。」
周行回了一句,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鐘鼎臉上的笑僵了僵,對著周行的背影,無聲地啐了一口。
呸,就一個會咬人的打手,神氣什麼?!」
他挺起胸膛,志得意滿地走了。
接下來兩天,周行當真就留在了巡捕房,被拴在了和插花地交接的事務里。
他幾乎不出門。只去客棧取了那杆大槍回來,靠在辦公室牆角。
多數時辰,不是在屋裡對著卷宗出神,就是在後院那方見天的水泥地上。
站樁,練拳。
他練功,只練最根基的東西。
站樁,一站就是半個時辰,腳底像生了根,扎進地里。
打小念頭,慢得讓人心焦,一拳遞出,仿佛推著千斤重的石磨在轉,骨節間發出極細微的、炒豆子般的悶響。
空氣被他拳鋒前的壓力擠得發出低沉的嗚咽。
他在消化,在沉澱,將海河底下搏來的那份感悟,一絲絲揉進骨子裡。
餓了就吃,雖然似是被雷諾軟禁,但吃食從不短缺,燉好的參湯,上好的土雞,溫補不斷。
困了,就靠在硬木椅背上,眼一合,呼吸立刻變得綿長均勻,像一隻打盹的猛獸。
院外,法租界依舊繁華。
電車聲、吆喝聲、留聲機的咿呀聲,混成一片和平的喧囂。
院落中的巡捕們,這幾日也是頻繁出行,不知在忙碌些什麼。
漢斯跟著他,看著這位煞星如今像被收了爪牙,每日處理著繁瑣的交接文書,偶爾去插花地新接手的地盤露個面,也是沉默居多。
漢斯心中的疑惑更深,但他恪守副官的本分,只是觀察,不多問。
農曆十月十五,河神祭正日。
清晨,法租界中央巡捕房門前就停了四輛黑色汽車,引擎低吼,蓄勢待發。
雷諾今天換了身更挺括的墨藍督查制服,銅紐扣擦得程亮,金色豎瞳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冷冽,那眼底深處,還藏著一絲在他身上很少出現的愉悅。
他身後跟著六個人,都是巡捕房的精銳。清一色的黑色獵裝,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專業與煞氣。
「去天后宮。」
雷諾拉開車門前,最後看了一眼巡捕房大樓。
車子駛向老城廂。越靠近天后宮,街道兩旁越是張燈結彩,人頭攢動。
舞龍舞獅的隊伍已經在熱身,鑼鼓點子敲得人心頭髮熱。
天后宮廣場更是水泄不通。彩牌樓高聳,旌旗招展。
官府的儀仗、各商會的賀禮、還有租界洋人代表的觀禮台,都已布置妥當,一派盛大節日氣象。
這不單是祭神,更是亮肌肉、分蛋糕。是三教九流的擂台,也是各方角力後暫時畫下的休戰符。
亂世里難得的喧騰,底下壓著無數雙算計的眼睛。
雷諾的車隊直接開到了觀禮台側後方劃定的區域。
他下車,立刻有工部局的華人秘書和本地警察廳的官員迎上來,態度恭敬。
「雷諾督查,您的位置在前面,都安排好了。」
秘書躬身引路。
雷諾微微領首,走到觀禮台前排預留的座位坐下,身姿挺拔。
台上法鼓震天,高蹺隊伍正演到八仙過海,彩衣翻飛,引得台下陣陣喝彩。
幾個工部局董事看得眉開眼笑,雷諾與幾位董事、領事館參贊微微頷首,姿態從容。
旁人看去,只覺這位年輕的督查氣勢沉穩,深受倚重。
在他的平靜之下,是即將摘取果實的篤定。他的心情便如同這逐漸升高的日頭,明朗而溫熱。
與此同時,在日租界深處,海河下游,某處廢棄漕運倉庫底層。
巴頌掌壇法師頭戴高高的骨冠,換上了一身黑色法衣,上面用暗紅色絲線繡滿扭曲符文。
他面前是一座用黑石、獸骨和某種暗沉金屬搭建的三層法壇,壇上擺放著七盞造型怪異的油燈,燈焰碧綠,無風自動。
地上,用混了黑狗血、陳年香灰的河底淤泥,塗出一個巨大的詭陣,紋路像剝開的人體臟腑,還在微微搏動。
七個陣眼,埋著各樣物件:
雷擊孤木、溺斃童屍的指甲、百年墳頭土、浸屍油的銅錢、啞巴的舌尖肉、被冤殺的劊子手刀、以及一罐時刻傳出抓撓聲的腹嬰瓮。
七個身穿靛藍短褂、赤腳的漢子,面無表情地盤坐在。
他們閉著眼,嘴唇極快翕動,念誦著音調古怪的咒言,聲音低沉含混,匯在一起,像地窖里無數蟲子在蛀木頭。
一觀道的內壇護法們,已各就各位。更外圍,還有十餘名漢子,手持奇形兵刃或法器,警戒著水陸兩面。
巴頌閉目感應片刻,沙啞開口:「陽火已熾,人氣如沸。時辰將至。」
他枯瘦的手指掐算著:「午時三刻,陽氣極盛轉陰之始,便是陰燭點燃,蛛網振動之時。各節點回報,均已就位,只待號令。」
一切準備就緒,內壇護法七,外壇弟子三十六,皆飲過符水,痛覺鈍化,力增三分。
人手充足。
陣法推演九遍,連當日風向、潮汐誤差都計入其中。
萬無一失。
只待時辰一到,百川歸流,鎖定那道鎖,然後————便是打開它的時候。
慈善會的人手也早已散入老城廂和插花地的喧囂中,像毒蛇潛伏在草叢,卡住所有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