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良時已到(三更)
法租界中央巡捕房,三樓,周行的辦公室。
氣氛與外面的喧囂,與雷諾的心潮澎湃截然不同。
鐘鼎坐在周行對面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指尖捏著一份插花地商戶的孝敬清單,抖得嘩啦響,紅光滿面:「所以說啊,周老弟,這辦事不光要勇,還得有章法,會經營。你看插花地這塊硬骨頭,你啃下來了,立了威,這很好。
可要把肉燉爛了,吃進肚裡,化成自個兒的油水,那才是真本事。」
他瞥了一眼沉默不語的周行,嗓門提了提,帶著施捨味兒:「這都是實打實的政績!等我跟著隊長再往上走兩步,到工部局露臉的時候,替你遞句話。多見識見識,對你沒壞處。」
周行坐在辦公桌後閉目養神。對鐘鼎的話,他恍若未聞。
漢斯抱著胳膊,靠在門邊的文件柜上,目光看著窗外。
聽著鐘鼎喋喋不休的自我吹噓,還有對周行隱含貶低的提攜,他眉頭越皺越緊。
終於,在鐘鼎又一次感慨「還是得靠經營,打打殺殺終非長久」時,漢斯忍不住開□:「鍾探長,插花地的門,當初要不是副隊長帶人打進去,你怕是連靠近的膽子都沒有吧。」
鐘鼎正說到興頭上,被這話噎得臉色一僵,隨即有些惱羞成怒,瞪向漢斯,想發火,但漢斯是洋人。
他只能腮幫子鼓了鼓,把火氣壓下,乾笑兩聲。
漢斯沒再理他,而是轉向一直閉目養神的周行。
101看書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全手打無錯站
這些天相處下來,漢斯對這位年輕卻手段強悍的華捕副隊長,觀感複雜。
他佩服對方的膽識和能力,但也恪盡職守地執行著雷諾交代的監視任務。
此刻見周行被鐘鼎如此聒噪卻一言不發,他心底那點耿直和不平冒了出來。
周行就在這時開了口,眼睛依舊閉著:「漢斯,你跟著雷諾,多久了?」
問題來得突兀,漢斯愣了一下。共事這些天,周行幾乎從不打聽私事,更別提主動問起雷諾。
他想了想,還是答道:「四年七個月。在南洋剿匪時,我所在的殖民小隊中了埋伏,是隊長帶人殺進來,把我從死人堆里拖出來的。」
說起雷諾,他眼底有光,臉上不由自主地帶上一絲尊敬和崇拜。
「他救過我的命。不止一次。隊長他賞罰分明,言出必行。這次事情了結,以副隊長您的功勞,前途,會很光明。」
他試圖寬慰似乎被冷落的周行,甚至帶上點私人的溫度:「等津門這邊的事了,我積累的功勞和津貼,大概夠我申請調回法蘭西了。我妻子還在馬賽等我。」
周行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
鐘鼎被晾在一邊,見漢斯居然對周行青眼有加,還說起這些,酸水直冒,忍不住插嘴:「漢斯副官這是為你抱不平呢。不過話說回來。不過話說回來,隊長讓周探長坐鎮中樞,那是最大的信任。
你聽,外頭這動靜,隊長這會兒,怕是已經在觀禮台最前排了吧?最心腹的人,當然得留在最要緊的家裡鎮著————」
他特意把鎮著兩個字咬得又慢又重。
話音未落。
周行睜開了眼。
目光越過鐘鼎洋洋得意的臉,落在牆那架老黃楊木掛鐘上。鐘擺悠悠,指向七點一刻。
他輕嘆一口氣,像卸下了最後一層無形的桎梏。
「良時已到。」
鐘鼎沒聽清,或者說沒反應過來,什麼良時?
他臉上的疑惑還沒來得及展開。
下一瞬!
靜如處子,動如脫兔!
毫無徵兆,他像一隻驟然暴起的瘦虎,從椅子上彈起,一步便跨過辦公桌,出現在鐘鼎眼前半尺!
鐘鼎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過來的,只覺眼前一花,視線驟然被填滿,一股風壓撲面。
周行左手並指,如鳥喙,如毒蛇,劃下一道短促軌跡,啄在鐘鼎的喉結上。
「咔嚓!」
一聲輕微的骨裂脆響。
鐘鼎喉頭猛地一緊,所有未出口的譏諷、得意、算計,全都凝固在臉上。
他雙目暴凸,難以置信,想吸氣,卻只能發出「嗬」的漏氣聲。
他雙手徒勞地抬到半空,手臂抬到一半,眼中神采便急速黯淡下去。
「砰。」
他沉重的身軀連同椅子一起向後翻倒,砸在地上,抽搐兩下,死了。
至死,他都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從動到殺,一次呼吸都沒用完。
漢斯臉上的溫情瞬間凍結,化為巨大的震驚與駭然!
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反應,右腳後撤半步,腰胯一擰,右手已摸上槍柄,左手同時抬起護住中線,標準的軍用搏擊起手式。
但周行更快。
在擊殺鐘鼎的瞬間,他腳尖點地,腰身如彈簧般一折,已撲向門邊的漢斯。
八卦游身,步法滑溜迅疾,瞬間切入漢斯側方空擋。
漢斯反應極快,放棄拔槍,護住的左臂順勢一個兇猛的擺肘,橫掃周行太陽穴!
風聲乍起。
周行不閃不避,切入的勢頭未停,右臂卻如靈蛇般自下而上穿起,小臂外側肌肉一繃,硬磕漢斯肘尖!
形意橫拳!
「啪!」
兩臂相交,肌肉骨骼碰撞的悶響。
漢斯只覺得肘部劇痛,仿佛砸在了鐵棍上,力道被卸開大半。
周行借碰撞之力,身子順勢再轉半圈,已到漢斯身後,左手成爪,疾抓漢斯後頸!
漢斯心頭駭然,脖頸汗毛倒豎,危機感炸開。
他猛地向前俯身,一個狼狽但實用的前滾翻,同時右腳毒蠍般向後撩起,踢向周行襠部!
周行抓空的手向下一按、一捋,正按住漢斯撩起的腳背,暗勁一吐。
按勁中藏透勁!
漢斯整條右腿一麻,仿佛過電,撩踢的力道瞬間散了。
他前滾翻剛完成一半,重心已失。
就在漢斯身形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一剎那,周行的追擊到了。
他腳下進了半步,腰胯如磨盤一擰,力量節節貫通,右拳自腰間炸出,無聲無息,卻快得拉出一線殘影,結結實實印在漢斯勉強抬起格擋的左臂。
半步崩拳!
「咔嚓!」
臂骨斷裂的脆響。
漢斯痛哼一聲,格擋的手臂被無可抵禦的巨力砸開,中門大開。
周行拳勢未盡,方寸之間,右手五指箕張,復又緊握,一記短促如錘的暗勁寸拳,向前一崩一送。
拳眼印在漢斯心口。
「咚!」
一聲悶響,仿佛重錘擊鼓。
漢斯渾身劇震,雙眼猛地凸出,張開口,一大股鮮血混著內臟碎片噴了出來。
整個人被這一拳打得雙腳離地,向後拋飛,背脊狠狠撞在厚重的實木辦公桌沿。
「咔嚓!」
桌沿開裂。
他順著桌沿滑坐在地,背靠桌腿,胸口明顯塌陷下去一個拳印狀的凹坑。
他眼神開始渙散,卻仍死死盯著周行。
其中充滿無法理解的震驚、被背叛的憤怒,還有一絲絲散不盡的茫然。
周行走到他面前,蹲下,從漢斯漸漸鬆開的槍套中抽出那把保養精良的配槍,退出彈匣看了一眼,又咔嗒一聲推回。
漢斯的嘴唇翕動,血沫湧出:「為————什————」
周行看著他漸失神采的眼睛,沉默片刻,低聲道:「抱歉。各為其主,你是雷諾的僕人,但我不是。我是我身體的主人。」
說完,他不再停留,站起身,面上再無波瀾。
辦公室內,鐘鼎喉間一個深陷的紫黑色小坑,漢斯背靠桌腿,胸腹一片狼藉。
血慢慢滲開。
空氣中,新鮮血液的甜腥氣,迅速壓過了舊木頭和紙張的味道。
乾淨,利落。從頭到尾,不到三次呼吸的時間。
周行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喧騰的世界。遠處,天后宮方向的聲浪、鑼鼓、歡呼隱隱傳來。
他低下頭,從懷中掏出一枚黃銅懷表,「啪」地彈開表蓋。
上午七點過一刻。
他合上表蓋,將其收回懷中。
良時已到,他的河神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