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偷天換日
周行順著水流向下潛游一段,在預定的隱蔽河灣上岸。
這是一處荒廢的縴夫棚,半塌的蘆席頂,兩根柱子歪在泥里。此地距下西河閘約一里。
他鑽進窩棚,裡面藏著一個油布包。
打開,是幾張干餅、一包醬牛肉、一壺高粱燒,還有一小包參片和傷藥。
他先嚼了參片,又撕下半塊餅,就著涼牛肉大口吞咽。
高粱燒灌下去,一道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催得氣血活絡起來。
釣蟾勁在體內緩緩流轉,臉上的傷口早已在人傀相的作用下癒合,只留下一道紅線。
只有與雷諾死斗帶來的暗傷和疲憊還需調理。耳中還有隱約嗡鳴,是爆炸和槍聲的殘響。
他一邊吃,一邊計算著時間。懷表顯示,已近午時。
河神祭的正祭,該開始了。
「雷諾死了,他的小隊沒了頭狼,法租界的棋手出局。」
周行咽下最後一口牛肉,抹了抹嘴,把油布包重新埋好,「鎮河錢的執念能不能成,接下來,就看他們的準備了。」
他最後檢查了一下裝備:宮家短刀綁在腿上,雷諾的細劍和聖水瓶用油布纏在腰間,形意大槍背在身後。
周身再無贅物,唯余殺器。
手槍在水下不頂用,用油布裹嚴,塞進棚角暗格。
他摸了下鎮河錢,再次滑入水中,朝著下游潛去。
再探下西河閘。
河水比剛才更渾濁了。
越靠近水閘,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就越強。
水流變得紊亂,不再是單一的流向,而是被某種的力量攪動著,形成無數細碎的漩渦。
「咚————咚————咚————」
那聲音又來了。
這一次,它不再遙遠模糊,而是近在咫尺,仿佛就響在顱骨深處。
每一聲「咚」,都讓水流隨之震顫,帶動周行的氣血跟著起伏,心臟跟著跳動。
這不像是聲音,更像是某種活物的脈動。是這截河道的心跳,是沉睡在河床深處某個古老存在正在甦醒。
周行強行穩住心神,釣蟾勁運轉,內呼吸悠長如龜息,抵抗著那無孔不入的震動。
聽勁如網撒開,在震耳心跳的間隙里,捕捉著一切異響。
他筋膜擴張,腰身一擺,朝著心跳最劇烈的方向游去,那裡是閘底基座,基座底部有道狹長的縫隙。
裂縫幽深,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裡面漆黑一片,只有那沉重的心跳聲不斷湧出,推著水波一圈圈擴散,撞在周行身上o
他停在裂縫前,深吸一口氣,身形一縮,便沒入了裂縫的黑暗。
就在周行消失在裂縫中的剎那,在他身後不遠處,一片覆滿暗綠水藻的礁石中,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這雙眼睛平靜無波,帶著洞悉一切的淡漠,靜靜注視著周行消失的方向。
片刻,陰影微微一漾,仿佛化入了河水之中,再無痕跡。
與此同時,十里之外,天后宮廣場,人聲鼎沸,萬頭攢動。彩旗招展,鑼鼓喧天。
巨大的彩牌樓下,主祭壇已經布置完畢,香案、供品、法器等一應俱全,莊嚴肅穆。
台下,三名身著繡金絳紫法衣的道士正襟危立,手捧玉圭,面有得色。
他們是津門道教協會推舉出來的主祭,能在這樣的大場面執禮,意味著名聲、香火、
乃至日後在協會裡的話語權。
司儀剛唱完「請主祭登壇————」,一隊穿著灰色中山裝、佩戴特別通行證的人忽然攔了上來。
「幾位道長留步。」
為首的是個戴圓眼鏡的瘦高個,語氣客氣,「今日主祭另有安排,請幾位到觀禮台貴賓席就座。」
「什麼?」
中間那位長髯道士臉色一沉,「荒唐!祭文、儀軌都是我們擬的,時辰將至,豈能臨陣換將?」
「這是上頭的命令。」
瘦高個推了推眼鏡,語氣強硬,「請幾位道長配合,到觀禮席就座。」
長髯道士還要爭辯,人群忽然分開。
清虛和雲清當先走來,身著天青法衣,頭戴混元巾。一人持拂塵,一人抱法劍,步履沉靜。
身後還跟著四名中年道士,皆手持法器,神色肅穆。
而在他們旁邊,張品優一身奉軍軍官便服,腰佩短槍,帶著一小隊衛兵,目光掃過之處,嘈雜聲不由低了幾分。
張品優上前,對那三名道士抱了抱拳:「三位道長,今日河神祭關係重大,上頭特意請來這幾位雲天觀的高功主持,是為保萬全。三位辛勞,還請移步觀禮,事後自有酬謝。」
話說的客氣,但云天觀的名頭一出,那三名道士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這觀雖然名頭不顯,但行內的人還是知道這道觀的分量。
再看張品優身後的衛兵手按槍套,眼神銳利,三人對視一眼,終究不敢再鬧,悻悻甩袖,轉身去了觀禮台。
張品優使了個眼色,兩名衛兵悄悄跟上。
清虛對張品優微微頷首,低聲道:「有勞張副官。」
「道長客氣。」
張品優退後一步,「外圍已安排妥當,絕無閒雜干擾。壇上之事,全憑各位。」
清虛不再多言,與雲清等人快步登壇。
壇上,玄誠子已經站在那裡。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極其古舊的杏黃色法衣,上面繡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雖然顏色已有些黯淡,但那股滄桑厚重的道韻卻撲面而來。
他沒有拿任何法器,只是負手而立,抬頭望天,仿佛在感應著什麼。
清虛等人上台,也不多話,各司其職。
雲清將一面古舊的八卦鏡懸於壇前正東,鏡面朝天。
清虛親手點燃三炷兒臂粗的龍涎定魂香,插入青銅香爐。
香菸筆直上升,在三尺高處忽然散開,化作一片氤氳祥雲,將祭壇輕輕籠罩,久久不散。
這一手,台下懂行的老人頓時低呼:「凝煙成蓋,這是真修為!」
玄誠子這時緩緩收回望天的目光,看向香爐。爐中香灰無風自動,緩緩旋成一個小小的渦。
「時辰將至。」
他低聲說了一句,清晰地傳入清虛等人耳中。
清虛點頭,示意一切準備就緒。
日頭漸漸升高,熾烈的陽光灑下,但在祭壇上方那片祥雲的遮掩下,壇上眾人並不覺得灼熱,反而有一種清涼寧靜之感。
玄誠子踏前一步,伸出右手食指,凌空虛劃。
動作極慢,指尖過處,空氣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一道淡金色的軌跡在空中凝而不散,逐漸構成一個繁複的圖形,既像符,又像某種古老的星圖。
壇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玄誠子劃完最後一筆,屈指一彈。
金色圖形應手而散,化作點點流光,沒入香爐的漩渦之中。
「嗡!」
香爐輕震,爐中漩渦轉速陡然加快。
壇上所有法器同時發出低鳴,銅鈴叮咚,法劍輕吟,令旗無風自動。
玄誠子閉目,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古怪的法印,口中開始念誦。
初時聲音極低,似呢喃,似夢囈。
漸漸轉高,化作一種蒼涼、古樸、充滿奇異韻律的吟唱。每一個音節都像帶著重量,沉沉地壓進聽者的心底。
天空不知何時聚起薄雲,日光變得朦朧。
遠處海河的浪濤聲,忽然變得急促起來,嘩啦啦,嘩啦啦,像無數雙手在拍打著堤岸。
壇下,民眾們仰著頭,張著嘴,眼神里交織著好奇、茫然,還有一絲敬畏。
這河神祭————好像和往年,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