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宗師們的一天
宮家宅邸後院,臘梅未開,寒氣已凝。
宮寶田披著件半舊的灰鼠皮坎肩,坐在石凳上,手裡捏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棋子。
對面坐著張占魁,津門警察廳的武術總教習。此刻他看著棋盤,眉頭緊皺。
宮寶田落下一子,開口道:「周小子前幾日去雲天觀,借清虛道長之口遞過來一段話。說的什麼你也知曉。他在前頭拼命,可不能被我們這把老骨頭寒了心。」
張占魁「嘿」了一聲,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大口:「這小子,自己當急先鋒,倒把掃尾的活兒派給咱們了。名單呢?」
宮寶田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毛邊紙,展開,上面是十來個地名,墨跡猶新:「這些地方,都是這幾日各家弟子明察暗訪,摸出來的慈善會與外道勾連的窩點。
煙館、賭檔、暗窯、私庫————平日不動,是怕打草驚蛇。今日一動,就要連根拔起。」
張占魁接過名單掃了一眼,點點頭:「官面上的事,我去打點。警察廳里幾個老部下,還能說上話。今日例行稽查,保准
沒人攔著。」
「不止。」
宮寶田抬眼,目光如古井,「葉師傅那邊,已說動精武會和南拳同門。郭振的舊部,也願出力。
今日,津門國術界,要亮一亮筋肉,叫那些藏在下水道里的東西知道————」
他手指在棋盤上輕輕一叩。
「這津門的地面上,到底誰說了算。」
上午十一時,津門各處,雷動。
雕花門樓,福壽堂金字招牌下,兩個短打漢子正倚著門柱打哈欠。
忽然眼前一花,一道青衫身影已到近前。
葉問。
他沒說話,只抬手在左邊漢子肩井穴輕輕一按,那人半邊身子立刻酸麻倒地。
右邊漢子剛摸出腰後匕首,葉問右手已搭上他腕子,一抖一送。
「咔嚓。」
腕骨脫臼,匕首噹啷落地。
葉問邁步進門,裡面烏煙瘴氣,十幾張煙榻上煙客驚起。
「來人!」
櫃檯後掌柜的剛喊了半聲,葉問腳下一勾一挑,一張條凳飛起,正砸在掌柜面前,木屑紛飛。
「清場。」
葉問聲音平靜,「無關人等,立刻離開。慈善會的,留下。」
七八個護院從後堂衝出,手持鐵尺棍棒。葉問踏前一步,身形如游魚,切入人群。
詠春短橋寸勁,近身發難。
「砰、啪、咚!」
拳肉交擊聲悶響不斷。不過五六次呼吸,地上已躺倒一片,呻吟翻滾。
葉問走到面無人色的掌柜面前,從懷中取出一張蓋著警察廳戳子的公文,展開。
「涉嫌販售違禁菸土,窩藏逃犯,現予查封。」
他沉吟片刻,補充一句,「奉張占魁張總教習令。」
側門,鈴鐺聲響起,兩具人傀掀開門帘撞來。
門後,還有幾條人影晃動————
幾乎同時,井上洋行倉庫後巷。
宮二一身墨綠勁裝,立在巷口。
她身後,六名宮家子弟雁翅排開,手持齊眉白蠟杆,封死去路。
巷子深處,鐵門緊閉。門縫裡,能聽見裡面慌亂的搬運和低吼。
「砸開。」
宮二說。
一名宮家子弟應聲上前,吐氣開聲,手中桿頭如毒龍出洞,「咚」一聲悶響,碗口粗的門閂應聲斷裂。
門內衝出五人,皆眼布血絲,肌肉賁張,口角流涎。正是服了藥、悍不畏死的藥人。
宮二身形一飄,已到當先藥人面前。
那藥人嘶吼著一拳搗來,勢大力沉,足以開碑。
宮二不閃不避,左手如穿花,在那粗壯手腕上一搭、一捋、一按。
只聽「咯啦」一陣細響,藥人整條手臂的關節如鞭炮般節節脫開,軟軟垂下。
劇痛讓他神智稍清,眼中閃過恐懼。
宮二右手並指,已點在他膻中穴。
藥人渾身一僵,直挺挺向後倒去。
剩下四名藥人狂吼撲上。
宮二步踏八卦,身影在狹窄巷子裡如鬼似魅,每一次停頓,必有一人倒下。
或關節被卸,或穴道被制,乾脆利落,竟無一人能近她身周三尺。
最後一個藥人見勢不妙,狂嚎一聲,從懷中掏出一把擼子,顫抖著對準宮二。
「砰!」
槍響。
宮二肩頭微微一震,月白勁裝上,對應肩頭位置,布料向內一凹。
但,沒有血花。
只見她肩頭肌肉極其細微地一蠕、一彈。
「叮。」
一枚扭曲變形的彈頭,竟從衣料破損處被擠壓出來,落在地上,滾了兩滾,猶帶餘溫o
那藥人看呆了。
宮二已到眼前,指尖在他喉結輕輕一拂。
藥人眼白一翻,軟倒在地。
同一刻,金響碼頭私庫。
張占魁親自帶隊。
他一身警察廳制服,身後跟著二十多名荷槍實彈的華捕,還有七八名他親手調教的武備學堂學生。
私庫鐵門緊閉。
看守的頭目是個青面漢子,也曾是江湖上有名的悍匪,此刻看著張占魁,臉上橫肉抽動:「張總教習,您這是————」
張占魁聲如洪鐘:「奉命稽查,開門。」
青面漢子咬牙:「我們這是正經生意,有租界執照————」
話沒說完,張占魁一步踏前。
地面青磚微微一震。
他右手抬起,五指張開,蒲扇般的大手按在包鐵木門上。
「咔嚓、嘎吱、嘣」
不見他如何用力,只聽見門內門閂、插銷、暗扣,一連串的斷裂聲。
「轟!」
兩扇厚重大門,向內轟然洞開。
青面漢子臉色慘白,身後打手們握刀的手都在抖。
張占魁收回手,五指逐一鬆開,活動了一下手腕。
化勁二字,在他身上,就是一力降十會,金剛不壞。
他邁步進門,目光掃過裡面堆積的箱籠、藥材、還有幾口貼著符紙的陶瓮。
「逐一編號,全都帶走。」
華捕們應聲而動,動作麻利卻守規矩。
各處據點被搗的消息,幾乎同時傳回慈善會設在英租界某洋行地下室的聯絡處。
今日當值的總調度正是金三掌柜,此刻汗如雨下,一手抓著聽筒,一手翻著電話簿,聲音尖厲:「福壽堂被端了!葉問親自帶的頭!」
「碼頭三號庫失守!張占魁帶了警察!」
「西沽的賭檔————宮二把人全放倒了!」
「他們怎麼敢?!今天不是河神祭嗎?!警察廳怎麼會配合他們?!」
「不知道————張占魁親自出面,手續齊全————我們安插的人根本攔不住!」
「會首呢?!快通知會首!」
「聯繫不上,會首,從早上就不見了————」
金三掌柜癱坐在椅子上,眼鏡滑到鼻尖。
聽筒從他手中滑落,吊在桌邊晃晃蕩盪,裡面還傳來焦急的「餵?餵?」聲。
他看著牆上那張津門地圖,上面標註著各處據點、人手分布,此刻已被紅筆叉掉了七八個點。
腦子裡飛快閃過這些年上下打點的銀元、打通關節的酒宴、以及會首那雙永遠看不出情緒的眼睛。
完了。
多年的經營,明暗兩道的布置,在不到一個時辰里,被這突如其來、精準狠辣的打擊,撕得七零八落。
這是有預謀、有組織、有官面背書的清洗。
到底是誰的手筆?
「撤!」
他嘶啞著下令,「所有能動的,立刻分散撤離!銷毀帳冊!帶不走的————燒了!」
地下室頓時亂作一團,撕紙聲、砸毀器物聲、驚慌的腳步聲混成一片。
他們像一群被驚擾的耗子,在陽光下倉皇逃竄,甚至來不及去想,這把火,怎麼會燒得這麼巧,這麼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