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畫皮難畫骨(二合一)
「滋滋滋」
一陣灼燒聲在驛站大堂內響起,伴隨著幾名悍卒壓抑的悶哼。
陳謙站在一旁,看著隨軍的大夫將一把把生糯米狠狠按在傷兵的傷口上。
原本雪白的糯米在接觸到那些發黑流膿的抓痕瞬間,立刻冒起黑煙,眨眼間便變得漆黑腥臭。
「換藥!快!」
大夫滿頭大汗,動作飛快地剔除黑米,再次敷上新米,直到糯米不再變色,流出的血液重新轉為鮮紅,這才讓人鬆了一口氣。
「幸好此地有糯米,不然屍毒攻心就麻煩了。」
「來,再服下祛毒丹。」
周鐵看著四名面色慘白的手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雖然擊退了殭屍,但幾人掛彩。
若非陳謙出手,說不定還要折點人手。
「把那幾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拖上來!」
周鐵猛地轉身,厲聲喝道。
幾名滿腔怒火的親衛將那婦人李翠和兩個老頭拖到了大堂中英,狠狠攢在地上。
「哎喲!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李翠髮髻散亂,渾身發抖,那是真的怕了。
她雖然心黑,但也只是個鄉野村婦,哪裡見過這等修羅場般的陣仗?
看著周圍那些殺氣騰騰、刀刃還滴著黑血的兵卒,嚇得魂飛魄散,只顧著磕頭如搗蒜。
「饒命?」
周鐵一腳踹翻了身旁的桌子,怒目圓睜:「你們身為驛站雜役,知情不報,坐視朝廷官兵陷入死地!」
「說!那些殭屍是不是你們養的?是不是你們害死了驛丞?」
「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
李翠尖叫起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我們不知道啊!」
「借民婦十個膽子也不敢謀害朝廷命官啊!那些怪物是外面跑來的,跟我們沒關係啊!我們————我們只是害怕,只是想躲起來而已啊!」
另外兩個老頭也是哆哆嗦嗦,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冤枉。
周鐵眉頭緊鎖。
他雖然是沙場悍將,殺伐果斷,但這審訊斷案並非他所長。
這婦人一口咬定只是害怕躲藏,並無害人之心,若沒有實證,確實不好直接定罪處斬。
畢竟律法森嚴,濫殺平民也是重罪。
「周大人,稍安勿躁。」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觀的陳謙忽然開口,他緩步走到李翠面前,蹲下身子,視線與她齊平。
「讓我來問問吧。」
陳謙的聲音很平穩,沒有周鐵那種雷霆般的威壓,卻透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冷冽。
他很清楚,察言觀色雖然能洞察情緒,但並非讀心術。
想要得到真相,就必須像剝洋蔥一樣,用精準的問題,一層層剝開對方的心理防線,直到露出核心。
「你叫什麼?」
「李翠,民婦叫李翠。」婦人不敢看陳謙的眼睛。
「抬起頭來,看著我。」
陳謙淡淡道。
李翠顫顫巍巍地抬起頭,對上了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
在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像是被看透了一般。
視野中,李翠的心跳極快,瞳孔收縮,面部肌肉微顫,這是極度恐懼的表現。
「李翠,我且問你。」
陳謙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擊著地面,節奏緩慢而壓抑:「你說殭屍是外面跑來的,這點我信。憑你們三個的本事,確實煉不出那頭銅皮鐵骨的毛僵。」
李翠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連忙點頭:「是啊是啊,大人明鑑!」
「但是————」
陳謙話鋒一轉,語氣驟冷:「但那些行商身上的財物————現在在哪?」
「咯噔!」
李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眼神下意識地向右下方瞟去。
那是心虛的表現。
「我————我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什麼財物————」
「不知道?」
陳謙冷笑一聲,一把抓過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掌攤開在眾人面前:「你一個在後廚幫工的粗使婦人,你的袖口內側,為何會有上好的胭脂味?」
「唯一的解釋是!」
陳謙死死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你們早就知道殭屍會來,甚至————你們在等它們殺完人,然後出來打掃現場,對不對?」
「啊!」
李翠驚叫一聲,想要抽回手,卻被陳謙死死扣住。
「我————我沒有————我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撿了點死人財?」
陳謙步步緊逼,根本不給她思考的時間:「驛丞是怎麼死的?別跟我說是失蹤。那頭殭屍身上穿著驛卒的衣服,驛丞怕是早就被你們餵了那頭毛僵了吧?」
「你們發現那毛僵厲害,又不想逃離這個能發橫財的地方。所以你們不僅不報官,反而利用這些殭屍,把這官驛變成了吃人的黑店!」
「有人來投宿,你們便裝作正常接待。入夜後,你們就躲起來,任由殭屍殺人吸血。
等人死絕了,你們再出來拿錢、埋屍。」
「我說的————可對?」
這一連串的推斷,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李翠的心頭。
她面無血色,渾身癱軟,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哇」
她崩潰大哭,趴在地上拼命磕頭:「我們真的沒有害人!是那怪物————是那天殺的怪物啊!」
「就在十天前!對,就是十天前!那天晚上突然地動山搖,震得瓦片都往下掉。沒過多久,驛站外頭就傳來了指甲撓門的動靜————」
李翠渾身哆嗦,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恐怖的夜晚:「驛丞大人提著燈籠去查看,誰知剛一開門————我們就聽見一聲慘叫,再看時,大人的腦袋已經被那黑毛怪物給————給啃掉了一半!」
「我們嚇壞了,拼了命地往後院跑,點了香躲在屋裡連氣都不敢喘,這才逃過一劫。」
說著,她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髒兮兮的布包,打開後,裡面是一把黑乎乎的粉末和幾根長短不一的暗黃色線香。
「後來————後來我們發現只要點上這香,撒上這粉,那怪物就好像聞不到我們的人味兒了,只在前面吃那些過路的客商————」
陳謙捻起粉末一嗅,眉頭微皺。
黑驢蹄灰拌陳糯米,但絕對治標不治本。
重點在那香上。
「哪來的?」陳謙捏起線香,冷聲逼問:「你一介婦人,也懂這些辟邪門道?」
李翠縮著脖子,顫聲招供:「三月前,有個賴帳的瘸腿道士給的。他說此地不安全,早晚出事,便留下這香抵了飯錢。我們本以為是騙子————沒成想真救了命!」
「畜生!」
周鐵聽得怒髮衝冠,一腳將李翠踹翻在地。
雖然人不是他們殺的,但這種坐視不管、甚至以同類為餌飼養怪物的行為,比直接殺人還要惡毒百倍!
陳謙將那香收入懷中,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李翠臉上。
「東西呢?」
「都————都在地窖里!埋在第三塊石板底下!」
「去地窖!搜!」
幾名親衛沖向後院,片刻後,果然提出來幾個沉甸甸的包裹。
裡面金銀細軟、珠寶首飾應有盡有,甚至還有幾封沾血的家書。
看著這鐵證如山的罪證。
周鐵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陳謙,眼中的敬佩已是不加掩飾:「陳先生————真乃神人也。」
「這份審訊的本事,即便是在京城刑部,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誠懇:「先生,您這一身本事。不如————加入我們巡天衛如何?」
「只要先生點頭,我願修書一封,向大統領舉薦,保您一職!」
一旁的趙遠山聽得眼皮直跳。
那可是巡天衛的正式編制!見官高半級,擁有先斬後奏、監察地方的特權!
多少心火境武夫拼死拼活一輩子都爬不到這個位置,周鐵竟然開口就許諾了?
不過想想陳謙這一路的表現,趙遠山又覺得理所當然。
陳謙聞言,卻是微微一笑,拱手婉拒:「周大人厚愛,在下心領了。」
「只是在下閒雲野鶴慣了。況且家師有命,此事————還是日後再說吧。」
他拒絕得很乾脆。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周鐵見陳謙態度堅決,也只能惋惜地嘆了口氣,不再強求:「既如此,那周某也不勉強。日後先生若有難處,儘管來找我。」
「周大人,這三人————如何處置?」
陳謙看了一眼地上瑟瑟發抖的三人,問道。
周鐵眼中殺機一閃:「按律當斬!」
他看了一眼門外的夜色,眉頭微皺:「我們身負押送之責,需儘快趕回京城復命,不能在此耽擱太久。而且那頭毛僵逃
遁,若不除掉,必成大患。」
按理說,巡天衛遇見這等妖魔傷人,是必須一追到底、斬草除根的。
這是他們的本分,也是職責。
但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護送陳謙和趙遠山這兩個重要「證人」回京,隊伍里又有傷員,若是去深山老林里追殺一隻狡猾的毛僵,風險太大。
沉吟片刻,周鐵做出了決斷:「張彪!」
「在!」一名身材精悍的什長出列。
「你帶受傷的兄弟,連同這些贓物,即刻前往最近的安平縣。將此地發生之事,一五一十上報當地縣衙,並上報巡天衛分駐所,調集人手進山圍剿那頭毛僵。」
「這三個人的罪行交代清楚,讓他們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是!」張彪領命。
「其餘人,原地休整兩個時辰,天一亮,即刻出發!」
半晌,周鐵聲音里透著幾分疲憊:「這段日子————是怎麼了?」
他頓了頓,捏了捏眉心,嘆息道:「以往這種成氣候的毛僵,十數年難得一見。可如今,從臨江到京畿,妖魔橫行,鬼怪夜遊,仿佛地府的蓋子壓不住了一般。」
「以前還能說是個例,現在————都快要成家常便飯了。」
在處理好殭屍屍體後,隊伍再次啟程。
接下來的幾日,行程變得枯燥而緊湊。
越往北走,官道越發寬闊平整,路上的行人商隊也逐漸多了起來。
但與之相對的,是沿途所見的景象。
流民、乞丐、逃荒的百姓絡繹不絕,路邊偶爾還能看到無人收斂的餓殍。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陳謙掀開車簾,看著窗外蕭瑟的景象,輕聲嘆息。
「陳先生心善。」
騎馬走在車旁的周鐵聽到了這句感嘆,勒了勒韁繩,靠近車窗,語氣複雜:「但這便是如今的大乾。南邊有旱災,北邊有妖禍,朝堂上又————」
他頓了頓,似乎意識到自己失言,轉而說道:「先生此去京城,還是要萬事小心。」
「哦?周校尉有何指教?」陳謙問道。
周鐵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上京城,那是天下的中心,也是天下最大的染缸。」
「那裡不像臨江縣,簡單分明。在那裡,水渾得很。王公貴族、宗門世家、三教九流————各方勢力盤根錯節。」
「尤其是最近,神都折桂即將開啟,天下的年輕俊傑齊聚京師,誰都想在那場盛會上揚名立萬。年輕人火氣大,一言不合就動手是常有的事。」
「先生雖然懂練氣,但畢竟————」
周鐵斟酌了一下措辭:「畢竟身體抱恙。若是遇到了那些好勇鬥狠的武夫,怕是會吃虧。」
「能避讓一二便避讓一二,不是壞事。」
陳謙點了點頭,拱手道:「多謝周兄提點,陳某記下了。」
他知道周鐵是好意。
車簾落下,隔絕了視線。
陳謙盤膝坐在車廂內,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他每日必修的功課。
太上感應!
以養身訣配合呼吸吐納,效果也會好上幾分。
一絲絲游離在天地間的靈氣被他剝離出來,匯入眉心,然後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
那股清涼的氣流,如同甘霖般滋潤著他那乾枯脆弱的紙化臟腑。
雖然無法逆轉紙化的過程,但陳謙驚喜地發現,在炁的滋養下,他體內的「紙」,正在發生某種質變。
「這哪裡是紙————這簡直快練成「人皮鼓」了。」
陳謙神色越發凝重。
「差距太大了。」
這幾天他日夜鑽研,卻越發感覺到這門術的恐怖與深不可測。
目前的他,勉強算是入了門,頂多能剪個紙老鼠、折個紙蝴蝶,藉助炁讓它們動一動。
但這在真正的行家眼裡,這恐怕還上不了台面。
回想起在縣衙後院的那一晚,那個作為替身的「紙人李無涯」。
那東西能說、能笑、能思考,甚至還能陪他對飲!
酒水入腹,紙身不爛。
言語交鋒,滴水不漏。
若非最後那一拳打得臉部凹陷露了餡,陳謙甚至根本沒有察覺那是假的。
「這才是登堂入室的手段,扎皮扎骨亦扎魂。」
而相比之下,李承運的手段則更加令人戰慄,甚至可以說是通神。
陳謙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這具半紙半肉的軀殼,就是李承運的傑作。
五臟六腑皆已紙化,按理說早已是死物。
可這堆「死物」,卻在李承運的秘術下,完美地接替了原本器官的功能。
紙胃能消化食物,提取精氣。
紙肺能呼吸吐納,交換氣機。
它們就像是最精密的零件,支撐著這具肉身繼續活下去!
「這造化之功,是向閻王爺搶人的手段。」
陳謙心中暗嘆。
反觀自己現在的水平,僅僅停留在「控物」的階段。
想要達到李無涯那種「以假亂真」,甚至李承運那種「借假修真」的境界,中間隔著天大的鴻溝。
這後面的術法,無一不需要活人作為薪材。
「唉————」
陳謙合上書卷,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李無涯也好,李承運也罷,他們的手段之所以高明,是因為他們根本沒把人當人。
這道門檻,不僅僅是技術上的,更是人性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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