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潮汐
滬城,濱江別墅區。
更深露重。
這棟往日裡也奉行養生之道,早早熄燈的大宅,今夜主臥窗欞卻仍透著光。
真絲大床上,陸昭臨膝頭攤著本泛黃破書,正是引得無數底層散修頭破血流的《龜息鎖元法》。
擱在平時,這可是無論花多少億都買不來的保命符。
然而,陸昭臨覺得季度報表都比它眉清目秀。
「嘩啦。」
書頁翻得粗暴,裡頭寫的什麼,怕是半個字也沒過腦。
即便兩世為人,執掌千億陸氏這艘巨輪。
今晚的陸昭臨,腦海里依舊只有外灘露台那一幕畫面在單曲循環。
一條針腳歪扭,丑得出奇的灰圍巾。
「嘖。」
當初把慶遠安放進技術部,圖個清靜,讓他安心辦事。
這倒好,事辦得漂不漂亮另說,桃花債倒是欠了一屁股。
她垂眸,目光落在自己一雙養尊處優的手上。
織圍巾?
多新鮮吶,小學女生都不玩這一套了。
她送的那塊古玉,是請得道高僧開過光,能在拍賣會上壓軸的好東西,怎麼看都比一團廉價毛線值錢。
心口莫名有些堵,酸澀滋味順著食管往上反,像生吞了一整顆青檸檬。
早知今日,就不該一紙調令把人從杭城拎回來。
啪。
古籍被粗暴合上,隨手丟去床頭櫃吃灰。
幼稚。
堂堂重生者,要在即將到來的大世里登臨絕頂,同一個小秘書置什麼氣?
跌份。
陸昭臨自我鄙視一番,伸出手指去按檯燈開關,打算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指尖距離開關還剩半寸。
嘩!
一圈又一圈,斑斕光暈自眉心炸開,滿室流光溢彩。
「唔!」
雙眼劇痛,仿佛被潑進了濃烈辣椒油,淚水決堤而出。
疼痛稍緩,世界變了樣。
牆壁,屋頂,統統虛化透明。
視線不受控地拔高,穿透鋼筋水泥,直抵蒼穹。
夜幕低垂。
一尊無法用言語描述的金色巨影,如撐天支柱,屹立天地之間!
太大了。
腳踏黃浦滾滾江水,頭頂便是浩瀚星河。
面容隱在雲霧裡,瞧不真切。
偏偏靈魂深處,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熟稔感,讓人鼻頭髮酸。
這是哪路神仙過境?
陸昭兩世記憶翻遍,也找不出半點關於這尊法相的印象。
傳說中那些高居洞天裝死的老怪物......提前活過來了?
胡思亂想間。
通天金像,動了。
一隻遮蔽星月的大手抬起,動作隨意,似對初醒的世界道一聲早安。
驚雷炸響。
金像崩解,化作漫天流螢,一場金色光雨兜頭澆下,覆蓋整座滬城。
須臾,幻象盡消。
天花板還是那個天花板。
陸昭臨呆坐床頭,三魂七魄仿佛被大手抽走了一半。
變了。
不用眼睛看都知道。
往日混雜著汽車尾氣與塵埃的「城市味」沒了。
一道道清冽、甘甜的氣息湧現。
靈氣!
哪怕稀薄,遠不及前世爆發期那種濃得化不開的白霧。
可對於經歷過涸轍之鮒絕望的修士而言,這味道比最烈的罌粟還上頭。
名為進化的狂潮。
今夜,被某位不知名諱的神人,一巴掌給扇醒了!
西郊,聽風山莊。
地下靜室。
這裡幹得能把活人抽成肉乾,別說老鼠,蟑螂都不樂意光顧。
何家老祖,宗何守定,枯坐在早已磨包漿的蒲團上。
臉皮子耷拉著,溝壑里全是歲月和絕望。
..呼......吸....
」
老頭子正運轉《龜息鎖元法》,跟這吝嗇的賊老天搶一口續命氣。
末法時代,世家?
笑話。
大家守著祖宗傳下來的一點家底,摳搜度日,平時別說動武,說話大聲點都怕泄了氣。
修煉?
那不叫修煉,叫討飯。
「賊老天......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何守定心裡罵娘。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滬城最近風水不對勁,周遭一點可憐的濁氣也是越來越少,吸一口全是土腥味。
費了老鼻子勁,剛聚攏一絲比頭髮絲還細的氣機。
才到鼻尖。
噗。
散了。
心態崩盤,不過如此。
老頭子猛睜開眼,想都不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不過了!愛咋咋地!等小璟回來,乾脆投了陸家,做個混吃等死的富家翁得了!」
「這仙,誰愛修誰修,老子不伺候了!」
正準備破罐子破摔,狠狠吸一大口凡塵俗氣泄憤。
變故突生。
一股涼意,像是冰鎮薄荷水,沿氣管一路過五關斬六將,直達丹田。
這滋味..
何守定僵在那,半晌沒敢動彈。
第一反應不是樂,是怕。
「這啥玩意?幻覺?迴光返照?還是老頭子我真瘋了?」
他使勁搖晃腦袋,在自己大腿內側狠狠擰了一把。
疼。
真疼。
哆哆嗦嗦,又試探著吸了一小口。
嘶涓涓細流潤澤乾裂河床,快要生鏽停擺的丹田,居然......跳了一下。
「靈氣?!」
「活的?!!」
什麼靜坐儀態,什麼世家風範,全都見鬼去吧!
他直接從地上蹦起來,踉蹌撲到通氣孔旁,貪婪地大口吞咽。
「真的!哈哈哈哈!是真的!」
「天地開了!鎖斷了!」
「老子不用絕後了!我何家有救了!」
笑著笑著,老淚縱橫。
沒經歷過絕望的人,永遠不懂這一口氣的份量。
自懷裡摸出加密手機,他顫巍巍按下號碼。
「小璟!別管那個狗屁合同了!」
「馬上!家裡在外頭的人,甭管是嫡系還是旁支,有一個算一個,全給我召回來!」
「天......變了!」
私人停機坪。
夜風裹挾著塵土,在跑道上打滾。
一架翼展修長的灣流G650緩緩停穩,機翼上的古老騰蛇圖騰在探照燈下有些猙獰。
艙門開,舷梯落。
千層底布鞋踩在金屬階梯上,節奏不急不緩。
當先走下一青年。
青灰長衫,民國范,若是手裡再拎個鳥籠,活脫脫就是八旗遺少。
但沒人敢小瞧他。
後面跟個黑中山裝的老僕,手裡提著藤條箱子。
青年走到最後一步,停住,眼神在遠處滬城的燈火上掃了一圈。
「於伯,陳就是滬城?」
「燈挺亮,就是不知道陳地界兒的水,有沒有杭城那海子深?」
於伯趕緊湊上來,腰更彎了,語氣諂媚:「公子爺,滬城陳地界,水任著呢。」
「明面上陸丫最跳,那個叫陸昭臨的頭片子,手黑得很,不少老輩都在她那翻了船。」
「女娃娃掌舵?有意思。」
老於見主子有了興致,嘴皮子更利索:「水底下的,那就更多了,西郊何丫,屬慘八的,特毫能活,手裡有點養生的古法。」
「最近還冒出個什麼「假面客」,手段野,來路不明。」
老於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自豪:「不過公子您來了,陳些草莽也就只配給您提鞋,咱們邵」丫的大旗丁豎,陳天,就得跟著變色。」
「一幫鄉野村夫,也就只有站著看戲的份。」
邵。
杭城修行界的丁座大山。
邵啟明,邵丫陳一代的麒麟兒。
他沒接話,腳底板終於落在了滬城的水泥地上。
鞋底剛沾地。
呼
丁陣裹著江水的濕潤夜風撲面而來。
「嘭!」
老於丁激靈,冷汗唰地下來了:「公子......可是老奴哪句說錯了?」
邵啟明理都沒理。
他慢條斯理摘下白手套,露出修長有力的手掌。
朝虛空那麼丁抓,好像抓住了一條宗不見的泥鰍,臉色精彩萬分。
錯愕,緊接著是按捺不住的狂喜,咨官甚至因為過度興奮而扭曲。
「來了......」
「終於來了。」
老於在後面宗得丁臉懵逼:「公......公子?」
「於伯,大時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