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入谷交涉
斷金谷,待客廳。
說是待客,倒更像是一座封存兵刃的武庫。
僅有的幾張座椅,稜角分明,堅硬硌人,是用經年累月沖刷而成的金石製成。
尋常人坐上去,怕連一刻鐘都熬不住,便會被銳氣割得如坐針氈。
「直爽,霸道。」
舒顏指尖划過座椅扶手,眼中浮現出一抹讚許。
修道修心。
若一個修【庚金】這種至剛至陽,主宰殺伐的大修士,把家裡弄得跟個溫柔鄉似的,那才叫沒出息。
眼前這般簡陋甚至可以說惡劣的環境,恰恰證明了鈷伯上人,是個將自家大道刻進骨子裡的狠人。
不媚俗,不妥協。
這樣的人,路往往走得比別人更遠,也更窄。
她並不介意這待客之道的疏慢,拂袖落座。
覺心和鐵鬃也老老實實找地方待著,一個低眉順眼,一個賊頭賊腦地東張西望,卻不敢亂摸。
不多時。
腳步聲從內堂傳來。
鈷伯負手走在前面,臉色是一貫的枯肅冷硬。
身後,之前還要一斧子劈死舒顏的金烈,此刻耷拉腦袋,左邊臉頰高高腫起,還印著個清晰的巴掌印。
他也不敢吭聲,極其彆扭地將自己塞進一張硌人的鐵椅里。
屁股剛沾邊,就被鈷伯一道冷冽的眼風給掃了過去。
「呃..
"
他渾身一激靈,趕緊站起來,沖舒顏抱拳:「那個......閣下,先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諸位。」
「我這人......腦子經常犯渾,您多包涵,別跟我一般見識。」
說完,剛想坐下,被鋸伯又瞪一眼,只好悻悻地站著,兩隻手不知往哪放。
舒顏沒端架子,擺擺手,雲淡風輕:「無礙,令弟性情直率,倒也是個修道的赤子,若非如此,一身修為也練不到這一步。」
話雖客套,卻也沒說透。
傻有傻的福,瘋有瘋的道。
只要不把斧子砍到自家頭上,她舒顏向來很好說話。
恩怨既解,場面話也說得差不多了。
按照修士間的規矩,接下來便是最見真章的「論道」環節。
所謂論道,不僅是互相吹捧,更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摸底。
鈷伯讓人上了茶——漠北特產的苦根水,入口苦澀,回味後能品出一陣凌冽的甘甜。
「清晏道友。」
鈷伯端起茶盞,語氣緩緩:「方才道友一眼便看破我谷中陣勢,又知我修的是【庚金】之道,眼力非凡。」
「古人云:庚金帶煞,剛健為最,老夫一生,不論權謀,不求長生逍遙,只求一口氣,至大至剛。」
「於老夫看來,這世間萬物繁雜多變,多是虛妄,唯有一刀斬去枝蔓,方能見其本真。」
舒顏神色從容。
她修的是【少陰】,在變幻莫測中求真,處虛妄倒影中映照本心。
與鈷伯這種直來直去的路數截然相反。
「谷主此言,乃兵家法,亦是審判之理。」
舒顏輕輕放下茶盞,周圍空氣莫名冷了幾分。
如秋夜涼風,浸入骨髓。
「不過,過剛易折,天地分陰陽,孤陽不長,獨陰不生。」
「谷主只求一個剛」字,雖能無堅不摧,卻也容易傷及自身根本,就像這鐵椅,太硬,坐久了終究硌人。」
說話間,舒顏不再收斂。
一道獨屬於【少陰】一脈的純正氣息,自她體內緩緩溢出。
清冷,幽深,仿佛有一輪孤月在大廳內升起。
充斥燥熱肅殺的廳堂,瞬間蒙上一層如霜的月華。
一張面癱了數十年的臉上,終於露出極度錯愕的神情。
少陰?!
還是相當純粹的少陰之道?!
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
緊張,戒備,甚至是殺意!
為何?
因為斷金谷最深處,一個由三座築基大陣死死護著的密庫里。
正躺著一卷與此道氣息同源的古老經書。
《朔望交修凝神章》!
那是他從一方古戰場拼死帶回來的,一直被視為鎮派之寶,秘不示人。
她是為這東西來的?!
不對。
念頭來得快去得也快。
鈷伯也是老江湖了,稍微一琢磨便發現漏洞。
《朔望交修凝神章》為四品,主修神魂滋養。
眼前女子不僅年輕,氣息圓融完滿,已成大勢,顯然修的是更高深完整的傳承。
人家是真鳳凰,豈會為了幾根野雞毛特意跑來搶?
況且,那大陣乃就算是我,每次開啟都要耗費極大心血,外人怎麼可能隔著千山萬水感知得到?」
「除非她是仙人轉世!」
鈷伯心底自嘲一聲,認為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
臉色變幻不過剎那。
「道友高論。」
鈷伯長吐一口濁氣:「能將少陰一道修至如此返璞歸真的境界,道友出身......怕是不凡吧?」
「不凡談不上,不過是祖輩蔭庇,求個長生罷了。」
舒顏神色淡然,謊話隨手捏來,臉不紅心不跳:「我自中洲地界而來。」
「只是族中有些變故,加之我也想見識一番天下廣大,才帶著幾分行囊出來遊歷。」
「路過漠北,遇上了迷途的覺心大師,也是緣分使然。」
旁邊一直當背景板的覺心小和尚,雙手合十,極為配合地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他不擅說謊,但一句「善哉」,也沒說錯。
於他而言,遇見舒顏和柴武,確確實實是一樁緣法。
鐵鬃妖王則猛點頭,心裡碎碎念:
俺不知道,俺啥也沒聽見,大姐頭說什麼就是什麼,俺只想活著..
鈷伯和金烈聽完,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果然如此」。
還真是中洲來的!
「這就通了。」
鈷伯暗自點頭。
難怪年紀輕輕就是築基後期。
難怪一身道統純得嚇人。
也只有靈氣充裕,大能輩出的地界,才能養出這般不食人間煙火的「真仙子」。
至於為何跑到仙鹿原這種鄉下地方..
「也不稀奇。」
鈷伯放下戒心,話匣子打開了些許:「仙鹿原雖偏,但近兩年可熱鬧得緊,不說別的,就說前些時日。」
「老夫聽聞,也有一位和道友一樣,從中洲地界過來的狂人。」
「那人修的是【太陽】一道,性子烈得很!」
「不知怎的,他跑去大遼皇朝地界,硬生生從一名坐鎮皇都的紫府真人手裡,強搶了一件天地奇珍!」
說到這,鈷伯眼中閃過一絲敬畏:「一身道法強橫得恐怖,哪怕是紫府也沒留住他。」
「據說當時打得天昏地暗,餘波之下,大遼的一名皇子連慘叫都沒發出來,便化作飛灰。」
「可惜了,年紀輕輕的,據說還是皇室里頗受寵的一個...
「啪嗒。」
一聲輕響。
滾燙茶水濺出來幾滴,落於素白的手背上。
舒顏不動聲色地將茶杯放下,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緊。
皇子?死了?
大遼的線...
心神沉入儲物袋,一枚司徒牧贈予的【遼】字令牌,依舊安靜躺在那裡,並無異樣。
舒顏稍稍鬆了口氣,應該不是司徒牧。
「希望那位可憐的皇子另有其人吧。」
舒顏心中暗忖,面上裝作被這消息震驚的樣子:「竟有這等事?中洲同道,行事確實......豪放了些。」
她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以免露餡。
見鈷伯也感慨完了。
目光一轉,落在了一直在旁邊搓手跺腳的金烈身上。
「道友,令弟氣息躁動,陽火虛浮,眼底紅絲密布,似是【丙火】攻心的徵兆?」
一提到這個,鈷伯臉上頓時露出愁苦之色。
他看了眼自家不省心的弟弟,重重嘆了口氣:「道友慧眼,舍弟......也是苦命。」
「漠北本就乾燥,地火毒性又大,這裡的修士,但凡是修火行的,十個裡面有九個都要被火毒侵蝕。」
「那些修【丙火】的,更是重災區!」
「越練脾氣越爆,腦子越軸,到最後不是成了瘋子,就是自焚而亡。」
金烈被大哥說得低著頭。
他自己也知道這毛病,一上來勁就控制不住想砍人,腦瓜子嗡嗡的,像是有火在燒。
鈷伯苦笑道:「老夫這些年也是操碎心,四處求醫問藥,卻收效甚微。」
「聽聞,若有修習極陰寒法的大修士出手相助,或有轉機。」
說著,他忽然抬起頭:「道友!你既修的是正統【少陰】,又是大宗出身,可有法子救救我舍弟?!」
「若能讓他清醒幾分,不求根除,只要能讓他別再這般瘋癲,我斷金谷上下,沒齒難忘!」
「只要道友肯出手....
」
鈷伯大手一揮,豪氣干云:「谷中藏寶庫,無論靈器丹藥,還是古籍秘典,任憑道友挑選兩件!」
來了!
舒顏心中一動。
她未急著答應,而是做出一副沉思為難的樣子:「這..
「這病症根深蒂固,想要調理,非一朝一夕之功。」
「況且極耗心神,稍有不慎..
」
見她猶豫,鈷伯更急了。
不怕你有要求,就怕你沒辦法!
「道友放心!期間一應消耗,皆由我斷金谷承擔!」
「哪怕需要在這常住三五月,老夫也必定掃榻相迎!」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舒顏輕輕點頭,勉為其難地應道:「既如此,看在道友護弟心切的份上,我便試一試吧。」
「不過先說好,此法需時日較長,我也得一邊摸索一邊治療,不能保證一定能成。」
「好好好!試!必須試!」
鈷伯大喜過望,只要肯治就有希望。
他當即高聲喝道:「來人!」
「去把「聽雪洞」和「觀瀾閣」給我騰出來!要打掃得一塵不染!」
「這是給清晏上人和幾位貴客住的!若是怠慢了,唯你們是問!」
一場皆大歡喜的交易達成。
舒顏起身,見到眼巴巴湊過來的金烈。
「多......多謝仙子姐姐!」
金烈憋了半天,才憋出這麼一句。
舒顏撲哧一笑,心想:
這人倒是和師兄有幾分像,就是腦子比師兄還要不靈光些。
回洞府前。
面對親自相送的鈷伯,舒顏看了眼天色,說道:「道友,既要醫治,宜早不宜遲。」
「今夜子時,月正中天,少陰之氣最盛之時,便開始第一療程吧。」
鈷伯連連稱是,目送幾人遠去,心頭一塊大石,總算落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