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天垂象
出租屋內,光線昏暗,電腦屏幕上蹦出一行行文字資料。
斷金谷,名號起得狂,骨頭倒也是真的硬。
在仙鹿原求存,軟柿子早被人揸出汁了。
那鈷伯,所修之道為【庚金】,乃陽金之首。
不同於首飾金玉的溫潤,它是深埋礦脈的頑鐵,是斧鉞鉤叉之源。
得水而清,得火而銳。
鈷伯一身修為,便是未經雕琢的原始殺伐氣,剛猛無儔。
再加上看似瘋癲,實則修習暴烈【丙火】的胞弟金烈。
一金一火,一剛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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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血修妖邪要是撞上去,那是真的會被錘爛腦殼,燒成飛灰。
慶遠移動滑鼠,視角在斷金谷一會兒,便徑直向北拉升。
越過漫捲狂沙的荒漠。
地圖最北端,呈現一種慘澹到令人心悸的死白。
【大雪山】。
名字雖俗,裡頭的乾坤卻大得很。
【道藏】解析出的碎片信息,字字透著寒意:「極北苦寒,萬物歸寂,凍土之下,納垢藏屍,生機斷絕。」
「冰川裂隙間,壬水汪洋,勢不可擋,通天徹地,可沉鴻毛,可覆巨艦。」
「數棵刺破蒼穹的殘缺巨木,如通天之柱,隔絕凡聖。」
「終年永夜,月魄無光,星辰隱耀。」
難怪中洲一幫動輒移山填海的大能過不來。
這大雪山分明就是一道天然的封界大陣,把仙鹿原和中洲從中斬斷。
收回思緒,慶遠在資料庫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一段頗具玩味的野史。
是關於金行大道的一樁公案。
世間陽屬金行,除卻殺伐第一的【庚金】,尚有尊貴無雙的【乾金】。
乾為天,自帶帝王威儀,似乎也與【太陽】有關聯,按理說位格當在庚金之上。
偏偏史載中,每逢大世爭鋒,【乾金】修士遇上【庚金】狠人,往往都要折戟沉沙。
所謂帝王威壓,在絕對純粹的鋒銳面前,脆薄如紙。
不講道理?恰恰是最硬的道理。
一名灰袍道人的身影,再次於慶遠腦海中浮現。
太白劍仙。
祂所修持的,是庚、兌、蒼三金。
上古一戰,祂既然能劍斬元幽仙君,便說明在這方天地的底層邏輯里,祂已將「金」之一道,刻寫成了無堅不摧的殺戮法則。
規則既定,眾生遵循。
只能說,那次記憶對於慶遠的幫助太大了。
想到這裡,他點開右下角的【爐中界】。
紫火搖曳,一團代表賀奉朝殘魂與真武意志的光球,仍在爐中翻滾。
倒計時:【00:30:00】。
火候將足。
這賀奉朝生前算計深沉,手段陰狠。
若煉成神官後還能保留幾分「才華」,對付御劍門一幫老硬幣,正好以毒攻毒。
畢竟,西邊黑霧還未散盡。
一尊被困在【不化劍冢】里的元幽殘魂,正時刻散發著名為「瘋狂」的輻射。
觀華門現在的安穩,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要是御劍門掌教真被蠱惑得發了狂,傾巢而出..
還是得抓緊時間把家底攢厚實了。
仙鹿原南部,除了御劍門,其它區域必須儘快納入囊中,化為宗門後院,源源不斷提供香火。
而如今香火儲備極為充裕。
【香火:8845】
慶遠盯著一串數字,心裡底氣十足。
但他並未胡亂揮霍。
眼下,為了搞定斷金谷這幫頑石,必須得把舒顏這邊的戲做足,做真。
舒顏的【少陰】雖強,但僅憑她築基後期的底子,想要強壓已經成勢的瘋火,弄不好要被反噬。
得借「天威」。
慶遠眼神聚焦在神通樹枝幹上,一顆新結出的青色果實,搖搖欲墜。
【神通:天人感應·垂象】
【屬類:天儀/代行·進階神通】
【真解: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以海量香火為引,令天地氣機與代行者共鳴。
】
【注意:逆天而行,損耗極巨。】
「燒錢?」
慶遠眉毛都沒動一下,直接點擊【解鎖】。
「老祖我不差錢!」
子時三刻,陰陽交替。
斷金谷,淬金台。
這裡是谷中最高點,白日裡受烈陽暴曬,金氣如刀。
此時夜幕籠罩,風聲如鬼哭狼嚎。
金烈赤身盤坐於巨岩中央。
他皮膚早已不是常人的血肉色澤,而是呈現出一種類似燒紅洛鐵的赤紅。
「嘶一」
每一次呼吸,口鼻間便噴吐出帶著硫磺味的火星。
體內靈氣亂竄,青筋暴起,五官因劇痛而猙獰扭曲。
「二弟,凝神,守住靈台!」
鈷伯看似平靜,負在身後的手掌卻已捏出汗水。
這是鬼門關,踏過去海闊天空,踏不過去便是萬劫不復。
三丈開外。
舒顏望向天穹一輪略顯蒼白的圓月。
漠北的月,少了幾分江南的婉約,多了幾分亘古不變的孤寂與森寒。
「差不多了。」
她收回目光,聲音不起波瀾:「開始吧。」
金烈再難壓制,昂首咆哮。
「轟!」
體表赤焰沖天而起!
狂亂,暴躁,不僅灼燒肉身,更在焚燒他的理智與神魂!
舒顏面色不變,素手輕抬,結成一式古樸法印。
識海之內,風浪滔天。
一尊被金箍束縛的白猿虛影,忽地睜開金睛,仰天無聲長嘯。
它雙手虛捧,好似捧起一輪江心冷月。
「少陰,凝。」
叱令既出,天地響應。
原本呼嘯的夜風驟停。
山頂氣溫急劇下跌,一道道寒意蔓延開來。
一層肉眼可見的銀白輝光,以舒顏為中心,呈漣漪狀擴散,向著金烈包裹而去。
「吡啦」
銀光觸火,聲如裂帛。
金烈身軀猛然弓起,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嚎!
「道友!輕些!」
鈷伯面色變換,周身庚金之氣吞吐不定,幾乎就要忍不住出手干預。
「閉嘴!」
舒顏輕喝出聲,額頭之上,細密汗珠滲出。
她終究還是低估了這毒火的頑固。
金烈體內的火毒不僅沒有被壓制,反而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凶。
若再僵持下去,非但救不了人,她自己體內少陰真氣也要被污!
眼看局勢即將失控。
「咚!」
一聲來自遠古的洪鐘大呂炸響!
舒顏瞳孔一震。
她感受到了。
一種熟悉,浩瀚,如父如天的意志,降臨了!
稀疏平常的夜空上,星辰隱退,雲霧消散。
那一輪高懸的孤月,頃刻間膨脹數十倍,占據半邊天穹。
原本慘白的月色,轉化為一種幽深靜謐的幽藍。
天地間,仿佛只剩這一輪巨月!
【天人感應·垂象】!
一道直徑百丈的宏大月華光柱,似銀河傾瀉,筆直地轟擊在淬金台上。
天道更易,法理重書。
在這方圓百丈之內,陰陽逆轉,晝夜顛倒,此地已成【少陰】之國度!
舒顏只覺體內靈力沸騰,沉重桎梏蕩然無存。
「來!」
她美眸中神光湛湛,不再猶豫。
雙掌向前推出!
一層稀薄的銀輝,化作一條波濤萬頃的銀色天河,攜帶無盡的寒意與威嚴,傾覆而下!
此為「秋收冬藏」的天地正理!
秋風起,肅殺至,萬物凋零,陽氣潛藏。
銀河沖刷,卻並未傷及金烈根本,而是滲入他的四肢百骸,奇經八脈。
狂暴肆虐的紅色火苗,氣焰全消。
它們被一層層銀光包裹,分割,最終不得不乖乖縮回丹田,化作一顆溫馴的火種。
金烈一張扭曲的面容,一點點平復,舒展。
長年累月灼燒心智的燥意,終於消散。
「呼。」
金烈大嘴張開。
一口混雜著火星與黑煙的濁氣,被他長長吐出,在空氣中燒得噼啪作響。
一雙總是充血通紅的眸子,緩緩睜開。
血絲散去,露出茫然,又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清明。
光柱消散,巨月隱沒。
一切異象如夢幻泡影。
舒顏收回玉手,白裙輕擺,宛若月下謫仙,不染塵俗。
她神色平靜,看向早已呆若木雞的鈷伯,淡淡道:「成了。」
鈷伯怔怔看著金烈,試探喚了一聲:「二弟......你,可還認得為兄?」
「大哥,你咋了?我這是......睡了多久?」
一聲「大哥」,喚醒了上百年的混沌歲月。
鈷伯如遭雷擊,雙膝一軟,竟是跪倒在地,仰天長笑,繼而老淚縱橫。
「好!好!好!」
「天不亡我舍弟!天不絕我斷金谷!」
舒顏立於一旁,嘴角噙笑,眼中倒映著天邊冷月,不知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