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龍虎山,天師府。
霧還沒散透。薄薄的一層,像紗一樣掛在青翠的山間,把那些層層疊疊的綠都罩得朦朦朧朧的。鳥叫得歡,一聲接一聲,從樹林子裡漏出來,跟道觀里不緊不慢的晨鐘攪和在一塊兒,遠處還飄著若有若無的誦經聲。空氣濕漉漉的,帶著草木葉子那股子清苦味兒,還摻了點香火的檀香味,吸一口,涼絲絲的,好像能把肺里的濁氣都洗一遍似的。
這種清靜,在天師府已經不知道延續了多少年。
然後今天早上,被徹底炸了。
"小雲!你給我站住!那是老天師的'墨玉蘭'!不能揪!!"
這一嗓子來得突然。炸雷似的,在天師府後院那個伺候得格外精細的小藥圃上頭炸開。幾隻仙鶴正低著頭在草窠里找食兒吃,被這一聲嚇得"撲稜稜"扇著翅膀彈起來,伸長脖子"嘎嘎"地叫喚,很不滿意地挪到遠處去了。
吼出這一聲的,正是聶凌風。
他這會兒的樣子,說實話,有點狼狽。身上繃帶還沒拆乾淨,臉上一股子熬了大夜奶孩子的憔悴勁兒,頭髮也亂著,幾綹支棱在腦袋上。他正用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又想跑快、又怕扯著傷口、還要伸手去夠什麼東西——追著一個銀色的小旋風。
那小旋風,裹在一條鵝黃色的小裙子裡,跑得歡實極了。
裙子是陳朵在山下小鎮上買的。嫩黃嫩黃的底子,裙擺上繡著綠綠的小草和白生生的小花,穿在小雲身上,襯得她那一把銀色的頭髮在晨光里亮閃閃的,整個人像個小精靈。當然,前提是你得忽略她手裡正死死攥著的那朵花。
那花是從一株蘭花上硬薅下來的。那株蘭花通體黑得像墨玉,葉子溫潤,頂端原本開著三小朵淡紫色的花,香味幽幽的,跟普通的蘭花香不一樣,帶著點清冽的甜。現在,最大最漂亮的那一朵,沒了。被小雲揪在手裡,花莖那兒還濕漉漉的,滲著汁液。
"papa!花!香香!好看!"
小雲轉過身來。她壓根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那朵可憐的花被她舉得高高的,那張小臉上,笑得眼睛彎彎的,金紅色的大眼睛裡全是"快誇我"的得意勁兒。乾乾淨淨的,一點兒陰霾都沒有。
聶凌風看看她手裡的花——花瓣上還沾著露水,嬌艷欲滴,但是估摸著也活不了多一會兒了。又看看那株被薅禿了一個角的墨玉蘭母株,孤零零地杵在那兒,剩下的兩朵花還微微顫著,瞧著有點悽慘。
他眼前一黑。後背的傷口和後腦勺一陣一陣地疼,像是約好了同時朝他嚷嚷。
老天師啊。老天師花了幾十年心血養的墨玉蘭。平時碰都不讓人碰。上回王也那小子就是手賤碰掉了一片葉子,被老天師笑眯眯地"請"去掃了三天的後山落葉。那可是笑眯眯的啊!掃了三天啊!
現在倒好,自家這"閨女",直接上手把花揪了。還是最大最漂亮的一朵。
"小雲!乖,把花花給爸爸,這個花花不能摘……"聶凌風使勁壓下心裡那股子想吐血的衝動,拼命讓自己的臉看著和善點兒。他伸出手,連聲音都捏軟了。"你看,給爸爸,爸爸給你找別的……"
手伸過去。
小雲看看他的手,又看看自己手裡香噴噴的花。
"papa……壞……"小嘴一癟。
眼睛裡那兩泡淚,說來就來。
"云云的……花花……"鼻子抽了兩下,聲音軟糯軟糯的,拖著哭腔。
然後把花往身後一藏,小身子一扭,那架勢明明白白——你敢搶?你敢搶我就哭給你看。一哭,能哭一整天那種。
聶凌風的手僵在半空中。
這都跟誰學的啊這是?!
就在他進退兩難,腦子裡正飛快盤算是接著哄、還是強行收走然後硬扛接下來一整天的魔音貫耳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她喜歡,就讓她拿著玩吧。一朵花而已。"
清清冷冷的,但裡頭似乎有那麼一絲極淡的、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的笑意。
聶凌風僵住了。轉過身。
陳朵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站在藥圃的月亮門邊上。身上一件簡簡單單的白色棉麻裙子,長頭髮用木簪子松垮垮地挽著。臉色還有點白,但精神比之前好多了。那雙碧綠的眼睛正看著小雲,小雲正撅著嘴、含著一泡淚、一臉"誰也別想搶走我的花"的小模樣。陳朵的嘴角好像往上勾了那麼一丁點,又好像沒有。
"陳朵,你醒了?感覺怎麼樣?"聶凌風連忙問,暫時把墨玉蘭的事兒扔到腦後。
"嗯,好多了。"陳朵點了點頭,朝他走過來。走到那株被薅禿了的墨玉蘭跟前,停了一步,目光在上頭落了落。"這花……很珍貴?"
"何止珍貴!"聶凌風臉垮下來,壓低聲音,"這是老天師的心頭肉!王也上回碰掉片葉子,掃了三天後山……"
他沒說完。反正就這樣了。
陳朵歪了歪頭。似乎不太理解"心頭肉"和"掃後山"之間的聯繫。但她看了看聶凌風那張"完了蛋了"的臉,又看了看小雲把花護在懷裡那個護食的小樣兒。
她走過去,在小雲面前蹲下。跟小雲平視。
小雲一看見陳朵,眼睛立刻亮了。也不委屈了,舉著花就往陳朵面前送。
"jie jie!看!花花!香!給jie jie!"脆生生的,獻寶似的。
那朵淡紫色的小花遞到陳朵面前,花瓣上的露水還沒幹透,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小雲金紅色的大眼睛也亮晶晶的,等著挨夸。
陳朵看著那朵花,沒出聲。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
沒接花。
她的手落在小雲頭上,在那把銀色的軟頭髮上,輕輕地,揉了揉。
"花,摘了,會疼。"她說話還是那種方式,字不多,一個一個往外蹦。"下次,看,不摘。"
小雲眨了眨眼。看看花,又看看陳朵,小臉上浮出"在琢磨"的表情。
琢磨了大概幾秒鐘。
"花花……疼……"她用力點了點頭,雖然還是有點捨不得,但還是把花遞給了陳朵。"云云不摘了……給jie jie……"
陳朵接過花。站起身,走到那株受傷的墨玉蘭跟前。彎下腰。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朵花放在植株根部的泥土上。
然後伸出手。掌心攤開。
極淡極淡的一層碧綠色光點在她掌心裡浮起來。很微弱,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她把掌心輕輕覆在墨玉蘭被揪禿的那個傷口上,輕輕地拂過去。
然後就看見了。
那處傷口滲出的汁液止住了。甚至,在傷口邊緣,一個極細極小的嫩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了出來,舒展開了那麼一丁點。花是長不回去了,但這株墨玉蘭的生機保住了,傷口在癒合,而且癒合得很快。
聶凌風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知道陳朵的鳳凰之火吞了那枚鳳凰羽的晶體之後變了。能操控一種生機勃勃的綠色能量。但他不知道效果這麼直接。雖然不能起死回生,但這種催生癒合、激發生機的本事,已經很嚇人了。
"陳朵,你這能力……"
陳朵收回手。掌心裡的綠光散了。她的臉色看著又白了一分。
"只能……一點點。"她輕輕搖頭。"消耗,很大。"
顯然這活兒不輕鬆。她身子還沒好利索。
"jie jie!棒!"
小雲可不管什麼消耗不消耗。她只看見這個漂亮姐姐變了個"魔術",讓花花"不疼了"。她拍著小手,咯咯笑起來,撒腿跑過去,一把抱住陳朵的腿,小臉蛋在陳朵腿上蹭來蹭去,像只撒嬌的小貓崽子。
陳朵身子微微一僵。然後慢慢放鬆下來。她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小雲的後背。眼睛裡那股子冷意,好像又化開了一點。
聶凌風看著這"姐妹情深"的場面,剛才那點焦慮不知不覺就消了大半。算了。花已經薅了,朵兒也盡力補了。老天師那邊……大不了挨一頓數落,大不了也去掃後山唄。王也掃過,有經驗,不行找他問問——掃後山有什麼注意事項嗎?
他正胡思亂想著盤算怎麼跟老天師"請罪"呢。
"呵呵。無妨無妨。一朵花而已,能逗這孩子一笑,也算它的造化了。況且,陳朵小友這一手'枯木逢春'的生機妙法,倒是讓老道我開了眼界。"
聲音就在身後。蒼老的、溫和的,跟話裡帶著笑意似的。
聶凌風頭皮一炸,"刷"地轉過身。
身後不遠處,一棵老松樹底下,站著個人。
老天師。
一身灰布道袍,鬚髮皆白,面色紅潤。負手而立。笑眯眯的。
他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這就是絕頂高手的境界嗎?走路跟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