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天師!"聶凌風趕緊躬身行禮。後背的冷汗"唰"就下來了。"那個……墨玉蘭的事……是晚輩管教不嚴,小雲她不懂事……"
他一邊說,一邊拼命給旁邊還抱著陳朵腿的小雲使眼色——快過來!快叫人!
小雲倒是感覺到了。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白鬍子老爺爺,身上有一種讓她很舒服、很安心的味道。跟別人不一樣。
她鬆開陳朵,歪著小腦袋,大大方方地打量起這個笑眯眯的老頭來。
老天師也在打量她。目光在她那雙金紅色的眼睛上停了停,又在她那把銀色的頭髮上落了落。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若有所思的,但很快就不見了。
"爺爺好!"
小雲突然笑了。甜甜的。然後學著剛才聶凌風的樣子,兩隻小手拱起來,像模像樣地作了個揖。動作歪歪扭扭的,可愛里透著一股子滑稽。
"哎!好,好孩子!"老天師臉上的笑容"嘩"一下更大了,眼睛都笑沒了,伸手捋了捋鬍子,連連點頭。
他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
聶凌風眼皮跳了一下。
"你就是小雲?嗯。好名字。"老天師笑呵呵的。"雲捲雲舒,自在隨心。好,好啊。"
小雲好像聽懂了那個"好"字。笑得更歡了。也不怕生,伸出一隻白白嫩嫩的小手,一把摸上了老天師那把垂到胸前的大白鬍子。
"哇——"
"呵呵呵……"
老天師也不惱。就讓她那麼摸著,還樂呵呵地問:"小雲啊,喜歡龍虎山嗎?"
"喜翻!"小雲用力點頭,銀頭髮甩來甩去。"山山!高高!鳥鳥!多多!花花!香香!"她掰著手指頭,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努力拿她那點有限的詞兒,把這山上的好玩意兒全給數一遍。
"喜歡就好,喜歡就好。"老天師笑得見牙不見眼。好像完全忘了那株寶貝墨玉蘭的事兒了。
他站起來,目光在聶凌風身上纏著的繃帶和陳朵臉上還沒褪乾淨的蒼白上落了落。微微點頭。
"看來你們這次,傷得不輕。"他頓了頓。"進來吧,到屋裡說話。靈玉,看茶。"
"是,師父。"
一個清清朗朗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松樹底下又多了個人——年輕道士,白道袍,身板筆直,臉長得周正,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溫溫潤潤的氣質。他對著老天師行了一禮,又對聶凌風和陳朵微微點頭。目光掃過小雲的時候,眼裡也愣了那麼一瞬,但很快就平靜下來。
張靈玉。老天師的關門弟子。
靜室里很乾淨。
木頭茶几上擺了一套青瓷茶具,張靈玉跪坐在旁邊,執壺、洗杯、沏茶,動作不緊不慢的,茶香很快就漫開了。小雲挨著陳朵坐在蒲團上,手裡捧著張靈玉專門給她倒的一小杯溫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嘬著,但屁股扭來扭去的,顯然坐不太住。
那雙金紅色的大眼睛骨碌碌轉。看牆上掛的字畫。看架子上擺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器——聶凌風的心跟著她的目光一上一下,就怕她一高興就爬上去摸——再看對面笑眯眯盯著她看的白鬍子老爺爺,再看旁邊那個好看的白衣哥哥。
聶凌風把東南亞那趟事兒大概說了說。小雲的來頭沒細講,只說是從實驗室里救出來的倖存實驗體,失憶了,現在跟雛鳥似的認準了他和陳朵。末了把自己請了一個半月假、準備在這兒帶帶娃的事也說了。
老天師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一下重一下地敲著。臉上一直掛著笑,但那雙眼睛深得很,看不見底。
等聶凌風說完了,他才開口。
"原來如此。'議會'……'神聖之血'……倒是愈發猖獗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又落到小雲身上。小雲正偷偷伸出小爪子,試圖去夠茶几上一塊擺得漂漂亮亮的茶點。
老天師眼裡的那層深意,化開了。
"這小丫頭,靈性十足。"他捋著鬍子,緩緩說。"根骨……更是老道生平僅見。她體內,有一股極其精純、溫和、卻又潛藏極深的生機。與你那'麒麟兒'的霸道熾烈不同,與陳朵小友融合了生機的蠱術也不同。更近乎……本源的生命氣息。"
聶凌風心裡一緊。
"她脖子上的吊墜,更是有趣。"老天師沒停。"連老道我都看不透其材質跟腳,但裡頭那股子溫和守護之力,做不得假。"
果然。在老天師這等人面前,小雲身上的那點特殊,根本藏不住。
"老天師慧眼。"聶凌風趕緊接話。"小雲她……情況特殊。我們也是機緣巧合。她現在記憶全失,心智跟小孩兒一樣。除了比較親近我跟陳朵,暫時沒發現別的異常。也檢測不出異能波動。"
他特意把"暫時"和"檢測不出"咬得重了一點。解釋也是提醒。
"呵呵,無妨。"老天師擺了擺手,笑了。"既然與你們有緣,又到了我龍虎山,便是客。一個半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你們便在此安心住下吧。後山有幾間清淨客房,無人打擾。正好,也讓我這老頭子多看看這有趣的小娃娃。"
他說著,目光又轉向小雲。那眼裡的喜歡,一點不藏著掖著。
聶凌風心頭一松。"多謝老天師!"
在龍虎山住下,這是他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洞天福地,高手如雲,安全。他跟陳朵能安心養傷。小雲也能在一個乾淨的地方撒歡兒。順便——要是老天師高興了,興許能點撥兩句也說不定。
"不過。"老天師話鋒一轉。笑眯眯地看著聶凌風。"我龍虎山的花花草草,還有那些祖師爺傳下來的老物件,可經不起這小娃娃再來幾次'喜歡'。凌風啊,這看護之責,你可要擔好咯。"
聶凌風的笑容一僵。"是是是,晚輩一定嚴加看管!絕不讓小雲再亂碰東西!"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了。要不要下山買點玩具?圖畫書?積木?什麼都行,只要能轉移這位小祖宗的注意力。
"另外。"老天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口似的問了一句。"田師弟那邊,你們可去看過了?"
聶凌風神色立刻正了。
"去看過了。"他點頭。臉上浮起一層由衷的喜色。"田師叔氣色好了很多。雖然還沒醒,但面色紅潤,呼吸平穩有力。最關鍵是……田師叔原本萎縮、被廢的四肢,已經重新長了出來。雖然還比較纖細,跟新生嬰兒似的,但骨骼、經絡、肌肉都初步成形了。這……"
他頓了一下,聲音有點發緊。
"這簡直是奇蹟。"
老天師眼中也閃過一絲欣慰和感慨。嘆了口氣。
"是啊,奇蹟。這多虧了你當初留下的那瓶'麒麟精血'。其內蘊含的磅礴生機與造化之力,遠超我等想像。配合我龍虎山的秘傳丹藥和陣法溫養,這才有了重續斷肢、煥發生機的可能。"他頓了頓。"晉中師弟沉睡,亦是在深層調養,吸收藥力,重塑根基。甦醒,只是時間問題。"
聶凌風心裡也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當初他留下那瓶精血,裡頭融了他自己的心頭精血和麒麟真火的本源。說到底,是抱著一絲希望的。想報答田老當年那份恩情。現在看見田老真的在好轉,他覺得自己當初無論做了什麼,都值了。
"老天師。"
聶凌風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一個玉瓶。比上回那個略小一號。貼身藏的,用特製的瓶子封著,怕氣息散出去。晶瑩剔透的玉質里,隱隱看得見有赤金色的光華在裡頭流動。
"這是晚輩新近凝練的一瓶'精血'。效力……可能比上一瓶更強一些,但也更霸道。"他雙手把玉瓶遞過去。"此番前來,一是探望田師叔,二也是想將此物交給您。或許能對田師叔的恢復,更有助益。"
老天師的目光落在那玉瓶上。眼睛微微一凝。
他能感覺到。
這股力量,比上一瓶更加精純、更加熾烈,卻又在最深處藏著一層涅槃新生般的溫潤生機。
這不是普通的麒麟精血。裡頭,還混進了別的東西。層次極高的東西。
"這是……"老天師接過玉瓶。入手,一股溫潤卻深沉的暖意漫上來。他神色鄭重了幾分。
"是晚輩此番有些際遇,血脈力量有所精進,融合了一絲別的東西凝練而成。"聶凌風含糊帶了過去。"鳳凰羽"的事沒提。但他知道老天師肯定明白這瓶東西的分量。
然後他的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看著老天師,一字一頓。
"切記。此一瓶,效用可抵先前十瓶不止。萬萬不可按照之前的用法和劑量!田師叔身體初愈,經脈臟腑尚且脆弱,承受不住如此猛烈的藥力。必須稀釋百倍——千倍——循序漸進。以溫和陣法引導,緩緩吸收。否則非但無益,反而可能釀成大禍。"
老天師拿著玉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聶凌風一眼。從對方那雙眼睛裡,從那個凝重到幾乎壓下來的語氣里,他讀懂了。
他慢慢點了點頭。把玉瓶小心地收入袖中。
"老道曉得了。"他的聲音也沉下來。"凌風,你有心了。此物,於我龍虎山,於晉中師弟,皆是大恩。"
"老天師言重了。田師叔對我亦有恩情。此乃晚輩分內之事。"
"嗯。"
老天師不再說了。有些事,記在心裡就行了。
他轉過頭,目光又落到小雲身上。
小雲剛才趁大家說話的時候,偷偷把蜂蜜水杯子往蒲團底下藏。被陳朵發現了,又被陳朵默默地拿了回來。她這會兒正有點小沮喪,嘴角往下耷拉著。
"小雲丫頭。過來。"
聽見老天師叫她,小雲的注意力立刻被拽過去了。她看看陳朵。陳朵輕輕點了點頭。又看看聶凌風。聶凌風使了個眼色——聽話。
小雲從蒲團上爬起來。邁著小短腿,蹬蹬蹬蹬蹬,跑到老天師面前。仰起小腦袋,那雙金紅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著他。
"爺爺,叫云云?"
"呵呵,對,爺爺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