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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倖存者?

2026-07-20 11:03:05 作者: 嘿要開心呦

  離開那棟二層小樓的時候,天邊剛浮起一層極淡的灰藍色。沂蒙山區的晨霧從山谷底部湧上來,貼著地面流動,高度剛好沒過成年人的腳踝。整座青山鎮被這層霧裹著,街道兩側的牆根和門階的下半截都消失在霧氣中,上半截的磚牆和窗框則裸露在清冷的晨光里,形成一種上下割裂的視覺效果。那股無處不在的陰邪之氣在霧氣中變得更加凝實,像一層薄薄的油膜覆蓋在每一塊石板和每一面牆壁的表面,走幾步就會發現袖口和褲腳上吸附了一層細密的灰白色水珠。

  張楚嵐走在隊伍中間,每隔一陣就要偏頭往自己肩頭上看一眼,確認那層水珠沒有變得更厚。他注意到霧氣在靠近鑄鐵廠的鐵門時顏色變深了一些——從乳白過渡到一種稀薄的鉛灰色,沿著門縫和牆根底部的縫隙向內滲透。

  "這廠子裡的濃度比街上高。"王也把真武劍從肩側調到胸前,劍柄朝外,"地底的炁在通過某種管道往這個方向匯聚,整個廠區像一座漏斗的底部。"

  "它想聚到什麼地方去?"陸玲瓏問。

  "聚到廠區中間某個點上。"聶凌風的回答很簡短。他在鐵門前面停下,伸出一隻手按在門板上,停了約兩息才推門。

  鑄鐵廠的正門比想像中更大。兩扇鐵門每扇寬約三米,表面覆著一層褐紅色的鐵鏽,中間那道縫隙的位置有一道乾涸的暗褐色痕跡從門板中部一直拖到地面,在門檻處匯集成一小片凝固的窪漬。門內側的地面上散落著幾根斷掉的鐵管和一個翻倒的工具箱,箱裡的扳手和螺絲刀滾了一地,有些已經彎折了。

  廠房內部的光線比外面暗了整整一個層級。巨大的天窗被積灰和落葉覆蓋了大半,只有幾縷窄細的光柱從縫隙中斜切進來,照在半空中懸浮的灰塵顆粒上,形成一道道光束的實體輪廓。地面是壓實的泥土與碎鐵屑的混合物,踩上去硬而澀,邊緣處散落著一些被匆忙丟棄的物件——一件捲起來的工作服、半隻斷裂的膠靴、一隻翻倒的搪瓷缸,缸沿還殘留著一圈已經干透的深色液體邊緣。

  廠房深處傳來極其輕微的聲響——不是喪屍喉嚨里的那種低嗬,而是更細的、被人刻意壓住的呼吸聲,偶爾夾雜著一聲布料摩擦的細響。

  聶凌風放慢了腳步。他沒有讓其他人進入戰鬥狀態,只是把雪飲刀的握柄從腰側轉到更順手的位置,然後繼續往前走。他的步伐節奏沒有改變,但每一步落地的重量比之前輕了一些,靴底碾過碎鐵屑時發出的聲響被減到了最低。

  廠房最深處的角落裡,有一組巨大的舊工具機。工具機的鑄鐵底座半埋在雜物堆里,周圍堆著幾隻翻倒的木箱和一卷被老鼠啃過的帆布。那些細微的聲響就是從工具機與牆壁之間那道窄縫裡傳出來的。

  聶凌風在距離工具機約五步的地方停下來。他微微側過頭,讓光線從左側照過來,視線落在那道窄縫的方向,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保持著一種不帶威脅的平穩:"我們是公司派來的人。外面的街道已經清理過一遍了。你們可以出來。"

  窄縫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是幾聲被壓得很低的、倒吸冷氣的聲音。接著,一隻手從縫裡伸了出來——那隻手的手背上有一道已經結痂的長條傷口,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鐵鏽屑,但皮膚的顏色是正常的肉色,沒有那種灰白或紅灰的異變。

  先出來的是劉三。他穿著深灰色工作服的褲子和一件破舊的藍布夾克,頭髮亂得像一捧被風吹過頭的乾草,眼窩深陷,嘴唇的皮已經裂開了好幾處,有的已經乾涸結痂,有的還在微微滲著細血。他在離開狹窄空間的過程中一直弓著背,雙手先撐著地面把自己的上半身挪出來,然後才慢慢直起腰。站起來之後他的膝蓋抖了一下,他扶了一下旁邊的那台工具機才穩住。

  他身後依次鑽出三個人。張強個頭矮一些,肩膀寬闊,左臂的袖子被人從肘部撕下去了一截,露出來的前臂上纏著一層已經染成暗褐色的布條,布條邊緣能看到傷口邊緣的皮肉已經收緊發白,但看起來沒有感染的跡象。林梅是四個人里唯一的女性,看起來三十出頭,短髮,右側臉頰上有一道很淺的劃痕,已經結了薄薄一層痂,她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根鏽得發紅的鐵管,管口的一端被砸扁了,形成了勉強可用的利刃邊緣。王大牛比其他三個人都要高,但背駝得很厲害,整個人的重心向前傾著,像扛了太久的重物沒有放下來過。

  四個人在廠房昏暗的光線中看著聶凌風他們,眼睛裡混合著兩種並存的情緒:一種是驟然見到活人的驚喜,另一種是長時間處於恐懼環境中形成的、條件反射式的警惕。他們的視線在聶凌風身後掃了一圈——張楚嵐、王震球、陸玲瓏、馮寶寶、王也、張靈玉、陸琳、陳朵抱著小雲——八個人加一個孩子,活人,完整的,沒傷口,沒變色。那個數字讓他們緊繃的狀態出現了一條細小的裂縫。


  "你們……是人?"劉三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音,像是好幾天沒有喝過足夠的水,聲帶表面失去了應有的濕度。

  "我們是人。"聶凌風的回答很直接,沒有多餘的修飾,"哪都通公司,破曉小隊。你們是青山鎮的倖存者?"

  劉三聽到"哪都通"三個字的時候,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忽然湧上了一層濕潤的東西。他的喉結上下劇烈地滾動了兩下,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擠出來的一句話斷成了幾截:"我們……我們在這裡……四天了……乾糧和水早沒了……昨天開始喝冷凝水管里的水……再不來人……"

  他說不下去了。

  張楚嵐往前走了兩步,從背包側袋裡摸出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和一包壓縮餅乾,擰開蓋子遞過去:"先喝口水。別急,慢慢喝。"

  劉三接水瓶的手在抖。他接過水之後沒有立刻喝,先捧著瓶子愣了兩三秒,然後才小心地擰開蓋子,抿了一小口,含在嘴裡停了一會兒才慢慢咽下去。第二口比第一口大了一些,然後第三口,第四口。他咽完之後用袖子抹了一下嘴,又用同樣的角度把瓶子遞給旁邊的林梅,動作自然得像過去幾十年裡他們無數次在工作中互相傳遞工具一樣。

  林梅接過水也喝了幾口,再遞給張強,張強傳給王大牛。四個人共用一瓶水,沒有一個人多喝,每人都只飲了兩三口的量就傳給下一個人,像某種已經刻進骨頭裡的、在物資匱乏環境中形成的默契。

  等四個人輪流喝完水、又分食了兩包壓縮餅乾之後,他們臉上那種灰敗的顏色才稍微褪了一層。劉三靠著工具機的鑄鐵底座坐在地上,兩隻手撐著膝蓋,呼出一口長氣,然後用那種沙啞的嗓音開始講述事情的全過程。

  他的敘述斷斷續續,中間有幾次停下來揉自己的太陽穴,像是在把記憶里散亂的時間線重新擰成一股。王也沒有催促他,只是偶爾在他停下來的時候問一個指向性的問題,讓他的敘述保持在一條相對平直的路徑上。

  "最開始是山上有東西。"劉三說,目光落在面前的地面上,像在看某個已經在他腦子裡重複過太多次的畫面,"鎮上人都在傳,說有人在林子深處看到了一些走路不對勁的東西。傳了大概有十來天吧,最開始沒人當真。後來有幾個民兵上山去打獵,回來了兩個人,身上都帶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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