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嵐調整了攻擊方式,下一發電擊瞄準了右側一隻喪屍的膝蓋。雷光命中時,那隻喪屍的髕骨位置炸開一小片碎裂的骨片,整條腿在重壓下向外折成不正常的角度,它踉蹌著側翻出去,落地之後掙扎著試圖用雙手把自己撐起來。
陸玲瓏沒有給那隻喪屍爬起來的機會。她的風神腿從側面切入,腳尖裹著一層凝實的炁,精準地踢在那隻喪屍的頸椎側面。骨折聲清脆而乾爽,喪屍的頭顱歪向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四肢的掙扎瞬間停止了。
"頸骨比綠眼的細!"陸玲瓏落在半蹲位又彈起來,來不及站直就去迎擊下一隻——從左側牆頭上撲下來的一個穿灰褂子的男人,紅眼睛裡映著她側臉的輪廓。
她側身讓開第一撲的同時右手從腰後抽出了那柄短劍——聶凌風臨行前給她換的一柄舊劍,劍身窄而韌,適合步戰近身。劍尖從喪屍的右耳下方向上切入,穿過顱底與頸椎連接的縫隙,那隻紅眼喪屍在半空中就失去了所有動力,像一隻被剪斷線的風箏從她身側掠過撞在牆上。
"玲瓏收劍回位!"聶凌風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簡短但清晰。
陸玲瓏撤回隊形內的瞬間,聶凌風代替了她的位置向前壓了三步。雪飲刀的刀勢跟對付綠眼喪屍時完全不同——他用了更窄的弧線,更快的頻率,每一刀的接觸面都儘可能小。刀鋒切割紅眼喪屍頸骨的時候甚至沒有明顯的骨裂聲,因為它們本就比綠眼喪屍的骨骼更輕薄,刀鋒的穿過幾乎沒有多餘的阻力。
馮寶寶那邊已經進入了另一種節奏。她的太刀沒有去追求每一次都命中頭顱,而是以極快的速度在靠近喪屍的肘、膝、踝這些關節處製造切口。紅眼喪屍速度快,但它們的韌帶和肌腱比綠眼喪屍更脆,一旦切斷承重結構,快速的移動能力就立刻歸零。她腳下踩過的位置不超過三步見方的範圍,但那個小圈子裡已經堆積了四具無法起身的喪屍,它們還在用雙臂掙扎著試圖爬動,但膝蓋以下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支撐結構。
王震球在高處。他從二樓的一扇打開的窗戶里探身出去,掌法每一次落下都壓在一隻喪屍的天靈蓋上,以近距離爆發性的炁勁把顱骨內部的結構震散。他的位置讓他能看清整條街上的分布,時不時報出一兩句簡短的信息:"左邊巷口又出來五個,帶頭的那個爬牆了!""你左後方窗口伸出來一隻手先別管它,它爬不出來。"
戰鬥持續的時間比岔路口那場長了將近一倍。當最後一隻試圖翻越院牆的紅眼喪屍被王也的真武劍意正面擊中——劍尖沒有觸及它的身體,但那股凝實的、充滿克制力量的劍意就已經將它的行動打停了——戰場終於安靜下來。
張楚嵐半蹲著喘了一口氣,然後看了一眼周圍。街面上橫七豎八鋪著超過三十具喪屍的身體,大部分已經徹底不再動了,還有幾具關節被切斷的躺在地上徒勞地抽搐著指頭。紅眼喪屍的血液顏色比綠眼更淺,有一種稀釋過的鐵鏽水的質感,在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
"這要再來一波,"他把面前一隻已經不會動的喪屍撥到一邊讓出通道,"咱們的體力消耗撐不了多久。這些傢伙比綠眼睛的難打太多了。"
"它們更快,更會配合,但更脆。"聶凌風把雪飲刀在靴底蹭了一下,刃面上殘留的淺紅色液體順著刀尖滴落,在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淡痕,"力量和防禦都降低了。如果它們的進化方向是速度和智力——那綠眼喪屍走的可能是力量和耐力的方向。"
"兩種方向同時存在?"王也把真武劍入鞘,他的呼吸比平時快了一線,但面色還穩,"製造它們的人在同一片區域裡同時放出了兩條變異路徑,像是在做對照實驗。"
"比照什麼?"陸玲瓏甩了甩劍身上沾的液體,把劍收回鞘中。
"比照哪種變異體在同樣的環境下效率更高。"聶凌風說完這句話後頓了一下,"也可能是在比照哪種更容易被控制。"
安靜了幾秒。空氣里那股甜腥味在這片剛剛結束戰鬥的區域裡更加明顯了,跟地上那些淺紅色血液散發出來的氣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黏稠的、附著在鼻腔內壁久久不散的感覺。
"今晚不能再往前推了。"聶凌風掃了一眼四周的街面,"找一處能封閉的屋子歇下來,天亮之後再搜索。"
王震球從二樓的窗口裡探出身來,朝后街的方向指了一下:"左手邊那棟二層小樓,門窗是完好的,外牆沒有明顯的破壞痕跡。我剛才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樓下的捲簾門能拉下來。"
眾人轉移到了那棟小樓里。一樓的空間不大,原先應該是一間賣雜貨的小鋪,櫃檯被推倒靠在牆角,貨架上的東西早就被翻空了,只剩下幾個落了灰的鐵皮盒子和一截斷了的捲尺。樓梯通往二樓,二樓有兩間臥室,一間廚房兼餐廳,窗戶都關著,窗框的密封條還算完好,那種無處不在的陰邪之氣在屋內明顯淡了一些。
王震球很快在廚房裡翻出了一些東西——半袋麵粉、一捆干掛麵、一罐沒開封的豆瓣醬、幾隻雞蛋。他把這些東西的價值評估了一下,花了不到二十分鐘就煮出了一鍋熱氣騰騰的雞蛋面。香氣從小鍋里升起來的時候,陸玲瓏坐在餐桌邊沿的凳子上,視線一直沒離開過那口鍋的沿口。
"球兒哥你這廚藝是真的可以。"張楚嵐端著一隻粗瓷碗吸溜了一口面,嘴唇燙了一下但還是接著吸了第二口,"這破鎮子上都能搗鼓出熱湯麵來,以後你退休不開個麵館都說不過去。"
"開麵館要本錢。"王震球給自己也盛了一碗,擱在桌面上沒急著吃,先把勺子在湯里攪了兩圈,"我這種浪慣了的人,停不下來。"
"那就開個流動麵館,開著小貨車到處跑,到哪兒賣到哪兒。"
"你是想讓我走到哪兒都背一口鍋是吧?"
"那有什麼不可以?"
陸玲瓏吃了幾口面之後把碗放下來,雙手捧著碗壁暖著掌心,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師父,柳妍妍她……在這種環境裡待了兩天,還能撐住嗎?"
聶凌風坐在樓梯口的一隻木箱上,手裡端著一碗麵,但沒有急著吃。他的目光落在對面牆壁上一張褪了色的月份牌上,畫面印著二十年前的某個風景區。
"柳家的趕屍術,本質上是跟屍體共生的一種法門。"他開口了,語速不緊不慢,"他們的炁里有與死物調和的部分,先天就對屍氣和陰邪炁有更強的耐受能力。普通的異人在這股炁里待兩天可能會出現精神紊亂或者炁脈淤塞,但柳家的人能撐得更久。如果她在這段時間裡找到了某種遮蔽自己氣息的辦法,甚至可以撐更久。"
"那她為什麼不往外撤?"陸玲瓏追問,"既然她知道自己能撐,為什麼不在發現情況不對的時候就先退出來,等人到了再一起進去?"
"她應該是發現了什麼。"聶凌風說,"她覺得那個發現值得她冒險繼續深入。以柳妍妍的性格,能讓她閉嘴不出聲也要留在那裡的東西——應該不是一般的情報。"
張楚嵐把最後一口湯喝完,碗底朝上頓了一下確認空了,把碗擱在桌面上:"她會不會是被人控制住了?"
"控制柳家人沒那麼容易。"王也把筷子擱在碗沿上,他的食量不大,吃了大半碗就停了,"趕屍術本身就有很強的精神抗性,他們常年跟死物的念力打交道,對精神類控制和干擾的防禦比普通人高出幾個層級。能把她控制住的手段,首先得突破她的先天抗性——那比控制一個普通異人難得多。"
"那有沒有可能是她主動留下來的?"陸琳一直很少開口,這次難得說了一句,"她發現的東西太重要,她不能走,怕走了之後回來就找不到位置了。"
聶凌風看了陸琳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那是最合理的解釋。"
吃完晚飯後,守夜的安排定了下來。聶凌風和馮寶寶守上半夜,張楚嵐和王震球守下半夜,其餘人抓緊時間休息。二樓靠里的那間臥室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通往內側走廊的門,相對安全。陸玲瓏把自己裹進睡袋裡的時候花了比平時更久才閉眼——她腦子裡反覆過了一遍今晚那些紅眼喪屍的動作特徵和弱點位置,直到第三遍才慢慢合上眼。
聶凌風站在二樓臨街的陽台上,背靠著牆體側面的陰影,目光緩慢地掃過下方空曠的街道。月光照在石板路上,鋪了一層均勻的銀灰。街道上已經沒有喪屍在活動了——也許是剛才那場集中的戰鬥把這一帶的遊蕩者清理得差不多了,也許是它們在天亮前的某個時段會進入另一種行為模式。馮寶寶站在陽台另一端,她的位置比他偏左兩米,能看到後巷的轉彎處。
"你在看那座廟。"馮寶寶的聲音很輕,幾乎沒打破夜的寂靜。
聶凌風沒有否認。他的視線的確越過鎮子的屋頂,落在了鎮子深處一座小山丘上的黑色輪廓上——那是一座廟宇,規模不大,但位置高,在月光下能看到它飛檐的弧度和屋頂正脊的線條。那裡是整座小鎮裡陰邪之炁濃度最高、最集中的方向。
"那座廟的位置不是隨便選的。"他把目光收回來,"建在山丘頂端正對鎮子東西主街的軸線上。那個位置如果底下有東西——正好壓著主脈通過的地方。"
"底下有東西。"
"嗯。"
馮寶寶沒有追問是什麼東西。她把手擱在太刀的鞘口上,拇指壓著刃口的位置,視線也朝那座廟的方向投了一瞥,然後收回來,重新回到自己負責的後巷觀測面上。
夜風從山谷方向吹過來,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時帶起一撮落葉,翻翻滾滾地貼著一戶門廊下的石階滾過去,停在了門檻的凹槽里。鎮子依然安靜,但那座山丘上的廟宇輪廓在月光中始終保持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緩慢的脈動感——像某個體量極大的活物正在很深的地方平靜地呼吸。
聶凌風在陽台上站到了換崗的時間。他在從陽台走回室內之前最後朝那座廟的方向看了一眼。
廟檐的陰影在月光下微微動了一下,又恢復了靜止。他不確定那是夜風的結果,還是別的什麼。
他拉上門,回到了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