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想像中更長。清理完岔路口的那些喪屍之後,破曉小隊沿著一條被落葉半掩的碎石道繼續向沂蒙山深處推進。月光偶爾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在林間的空地上鋪一層冷白,很快又被新湧上來的雲遮回去。兩側的樹木變得越來越細瘦,樹幹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黑色斑點,像被什麼液體從內部浸透之後滲出來的痕跡,摸上去乾燥而脆,稍一用力就會簌簌地往下掉灰。
張楚嵐走在王也身後,路過一株歪斜的野核桃樹時順手碰了一下低垂的枝條,那根樹枝在他的觸碰下直接斷開,截面呈現一種不正常的深灰色,木質部分像是被什麼東西蛀空了內部結構,只剩一層薄殼維持著表面的形狀。
"這樹被抽乾了。"他低聲說了一句,把那截斷枝丟在路邊。
"不是抽乾,是置換。"王也停下腳步,蹲下來用指尖捻了一些樹根周圍的泥土,放在鼻端嗅了嗅,眉間的紋路加深了,"土壤里殘留的炁帶有一種明確的排他性——它在把正常的植物炁從根系裡擠出去,然後用另一種東西填進去。填進去的東西跟活物本身的炁不兼容,所以樹木呈現出來的狀態不是枯死,而是從內部腐化。"
"什麼炁能擠走活物的?"陸玲瓏站在幾步外,一隻手握著劍柄,目光在不斷掃視周圍的林間暗處。
"和死亡相關的炁。"王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浮土,"不是普通的陰氣,是更純粹的東西。我接觸過湘西的趕屍一脈,他們用的炁跟屍身打交道,但那股炁里有調和的餘地,還留著活人的控制力。而這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指尖殘留的暗色土跡,"它連控制的意圖都沒有,它只是在擴散。"
聶凌風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節奏一直沒有變。前方路面上出現的第一塊青石板標誌著他們已經離開了純野外的山路,進入了青山鎮外圍的邊緣地帶。石板已經被鞋底和車輪磨得發亮,縫隙里長著枯黃的雜草,兩側開始出現一些低矮的磚石建築——最初是幾間被遺棄的工具房和儲物棚,然後逐漸過渡到密集排列的民居外牆。
鎮子的入口處立著一塊青石碑,碑面被風雨侵蝕多年,字跡有些斑駁,但三個字依然清晰可辨:"青山鎮"。碑石底座周圍散落著幾個被踢翻的瓦罐和一隻倒扣的竹籃,竹籃里還殘留著幾顆乾癟的紅棗,表面已經蒙了一層灰白色的霉斑。
聶凌風在碑前停下了腳步。他能感覺到空氣中那股陰邪的炁在這裡濃了至少一倍——它不再是從土壤里緩慢滲出的那種若有若無的狀態,而是幾乎形成了一層薄薄的、覆蓋型的質地,貼著皮膚的時候有種濕涼的觸感,像有人拿一張浸過冷水的薄紙覆在了臉上。
"都感覺到了?"他側頭問了一句。
"感覺到了。"王震球的回答最快,"涼氣貼著脖子後頭往上走,跟進了冰窖似的。"
"是炁場屏障。"王也把手掌向前平伸出去,掌心朝著鎮子的方向,"整個青山鎮已經被裹在一層看不見的殼裡了。我們邁過這塊碑石就算進了殼的內部,殼裡面跟外面的環境是隔開的。"
"那柳妍妍在裡面待了兩天多——"張楚嵐把聲音壓低了,"她還能撐住嗎?"
隊伍整齊地越過了那道看不見的邊界。腳感的變化幾乎是即時的——地面似乎比外面潮濕了一些,石板面上浮著一層細密的水汽,鞋底踩上去會留下一個逐漸收攏的濕印。兩側房屋的門窗大多緊閉著,有些門板上面殘留著暗褐色的手掌印,五指張開,指尖向下,像是有人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住門框又滑脫了。另一些窗戶的玻璃破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後面什麼都看不見,但能聽到極其微弱的、像氣流通過狹窄縫隙時發出的嘶嘶聲。
陸玲瓏緊跟著聶凌風的側後方,她的目光比平時更窄,視線在每扇窗洞和每道門縫上停留的時間很短,但覆蓋的面很廣。她能感覺到那些空蕩蕩的窗口後面確實沒有什麼在看她,但那種"沒有"的感覺本身就不正常——一種被刻意維持的、乾淨的、安靜的"沒有",像把房間清空了之後故意把門開著給人看。
馮寶寶走在隊尾,她的步伐比平時更輕,太刀的刀鞘被她握在左手裡,刃口朝向下方,拇指貼著鞘口。她的目光在所有方向之間以一種不規則的頻率來回切換,跟其他人的節奏錯開半拍,形成一個互補的觀察面。
張楚嵐走在隊伍中間偏右的位置,他的雷炁已經在指間凝了一層薄薄的電荷層,手指只要輕輕一搓就能釋放出一擊。他路過一扇半敞著的木門時猶豫了一瞬,探頭往裡掃了一眼——屋裡一張方桌倒在地上,四條桌腿朝天,旁邊散落著幾隻碎碗和一灘已經干透發黑的液體。牆角堆著幾張被翻亂了的舊報紙,報紙表面上覆著一層細密的灰色粉末。
"都來過這兒了。"張楚嵐把腦袋縮回來,繼續跟著隊伍往前走,壓低聲音向旁邊的王震球嘀咕,"像是什麼東西搜了一遍又一遍,把活物能躲的地方全翻過一遍了。"
"所以它們才在街上晃蕩。"王震球的目光鎖定在前方巷口的轉角處,"因為有活物的地方都被它們找過了,剩下的就是持續巡邏,等漏網之魚冒頭。"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瞬間,馮寶寶的腳步停了一拍。她的下巴朝左側一條窄巷的方向偏了不到一指的幅度,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已經足夠讓所有人同時進入靜默狀態。
巷子深處有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一種更細的、拖拽式的東西,像布料或者肢體在地面上被緩慢拉動時發出的摩擦聲。持續了約兩秒,然後停了。停了大約三秒,又響了。
所有人都不再移動。聶凌風把雪飲刀從腰側抽出來一寸,然後又收回去,用這個動作向側後方的陸玲瓏傳遞了一個信號:不動,不靠近,先觀察。
那隻喪屍從巷口的陰影中搖搖晃晃地走出來了。
她穿著一件褪色的紅棉襖,領口處繡了一圈已經辨不清原色的小花,頭髮用一根舊塑料發箍別在耳後,有一半的頭髮散落下來,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紅灰色,跟之前山路上那些綠眼喪屍的灰白色截然不同。她的眼睛是一片渾濁的暗紅色,像浸了鏽的鐵在水底泡了很久之後呈現的那種顏色。
她走路的姿態跟綠眼喪屍也不一樣。綠眼喪屍的步子僵硬、遲疑、每一步都要重新找重心;這個紅襖女人的步頻雖然不快,但節奏穩定,每兩步之間會有一次極短的停頓,像是在用那個間歇感知周圍的環境。她從巷口走出來之後歪了一下頭,動作的流暢度幾乎稱得上"自然",然後她的目光——那雙紅眼睛——準確地落在了一行人所在的方向上。
那不是瞎碰上的。
張楚嵐屏住了呼吸。
然後那個女人張開了嘴。她的下頜以一種遠超人類關節活動範圍的角度向下脫落,嘴角的皮膚被撐開到發白透明的程度,露出裡面的齒列——那些牙齒的形態明顯被改造過,犬齒位置長出了更長更尖的替代物,排列比人類牙齒更密集。
從那副異常的嘴裡出來的一聲嘶叫,沒有經過正常的聲道。
那是一道極高頻率、極具穿透力的音波,刺進耳膜的時候張楚嵐感覺自己的整個顱腔都跟著震動了一下。聲音持續了三秒多一點,然後戛然而止。但那三秒里它已經傳遍了整個青山鎮的每一道街巷。
緊接著,寂靜被撕碎了。
從四面的門窗後面、從巷道的拐角深處、從屋頂的瓦片後面,無數的回應聲響了起來——嘶啞的、高低不齊的、重疊交錯的嘶叫聲,像一池被投入石塊的水面上同時綻開了無數個漣漪。
"她在呼叫。"聶凌風雪飲刀完全出鞘,"收縮隊形,原地接戰。"
話音剛落,第一波紅眼喪屍已經從最近的幾扇窗戶里翻了出來。它們的動作比綠眼喪屍明顯快了一個檔次——翻窗落地的時候能用手掌撐住地面緩衝,站起來之後幾乎沒有停頓,直接朝人群撲來。其中兩隻從側面牆壁上的排水管攀爬而上,從二樓的破窗口躍了出來,在空中調整姿態落地的時候膝蓋彎曲得很自然,顯示出關節靈活性遠超那些山道上的同類。
張楚嵐的雷法第一個出手。他把電荷壓縮成兩道平行的細線,精準地擊中正面撲來的兩隻紅眼喪屍的胸口,電流通過軀幹的時候引發了短暫的肌肉痙攣,讓它們的動作亂了半拍。但擊中之後的效果不如他預期——綠眼喪屍被這種程度的電擊會短暫僵直三四秒,而這兩隻紅眼喪屍只僵了不到一秒就開始重新調整姿態。
"它們的反應速度比綠眼快,但身體結構更脆!"王也在後面把觀察結果送過來,"你打它們的軀幹不如打關節和頭顱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