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凌風蹲下來,從那一小堆里撿起了一塊。
入手的分量比他預期要沉。拳頭大小的礦石,密度卻接近同體積的純鐵的兩倍。它的表面光滑得不像是天然碎裂的,更像是被人磨過一層,斷面處露出的內部質地細密、均勻,幾乎沒有肉眼可見的氣孔或雜質。他把它舉到手電筒光柱正下方翻看了一下,在光線的斜照下,礦石表面浮現出一層極淺的、銀灰色中嵌著青藍的紋理,那些紋理的走向不像天然岩晶的晶格排布,更像某種被反覆鍛打後留下的摺疊印記。
聶凌風用指甲在礦石邊緣颳了一下,指甲表面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已經精煉過的。"他低聲說。這句話沒有對任何人說,只是他在確認事實時的自言自語。這塊礦石的純淨度已經接近成品鋼的級別,鐵和碳的比例被調整到了一個異常精準的區間,而且內部分子排列呈現出人工干預的痕跡——反覆加熱、摺疊、鍛打、回火。它不是一塊天然礦石,而是一塊被人精心預處理過的鑄劍坯料。
問題在於,誰做的。什麼時候做的。
聶凌風把礦石在掌心裡掂了掂,又掃視了一圈周圍。穹頂空間裡沒有發現更多的同類礦石,其餘的礦堆都是普通的鐵礦石和礦渣,品質參差不齊。只有他腳下這一小堆——大約三塊拳頭大小的暗青色礦石——是經過精煉的。
他把第一塊放進口袋,又在礦堆里翻了翻,挑出了另外兩塊。三塊礦石入袋的時候他口袋側面的布料被壓出了一個沉甸甸的垂角。
他起身朝出口走的時候,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右側的岩壁,他在經過某一段的時候放慢了一瞬——那裡的岩面上有一些很淺的刻痕,不是礦工留下的編號或標記,紋路更細、更深、更連貫。像幾道被人用手指在尚未完全硬化的濕泥上畫過的弧線。但岩面的年代太久遠了,那些弧線的邊緣已經被風化磨損得幾乎辨認不清原形,只剩下一些斷續的、像斷掉的繩結一樣無法串聯的殘筆。
他看了兩秒,沒有停下來深究,繼續朝洞口的方向走了出去。
走出礦洞口的時候,陽光正從他右側上方斜落下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陳朵還站在那根木樁旁邊,姿勢跟聶凌風進去之前幾乎沒變過,看到她出來之後,她按住食指關節的拇指鬆開了,手指重新垂回身側。
"裡面找到什麼了?"她問。
聶凌風把那三塊礦石從口袋裡一一拿出來,在掌心上攤開。陽光照在暗青色的礦石表面上,那層銀灰色的紋理在日光下變得更加明顯了,像細密的波紋在石頭內部緩慢地移動。
"這個礦洞底下有東西。"他把礦石攏回手中,"有人在這片山的下面——也許是很久以前的人——把一部分礦石做過精煉。這不是自然形成的礦層。"
陳朵低頭看著他掌心中的礦石,伸手用指背輕輕觸了一下其中一塊的表面。她感覺到指尖傳來一種不涼不熱的溫度,像觸摸一塊在太陽下曬過但還沒來得及發燙的石頭。
"這礦石裡面有炁。"她說,"不濃,但很穩。跟鎮上那股陰邪的炁像是兩種不同的東西。"
"嗯。"聶凌風把礦石收好,"它有拮抗作用。昨天劉三他們能在爐底那面舊石板上方長期工作還能保持清醒,很可能就是這種礦石散發的余炁在起作用。"
劉三從側面走過來。他從遠處已經看到聶凌風手裡那些發青光的礦石了,走近的時候目光在那幾塊石頭上停了很久,像在辨認某種他已經很久沒見到過的東西。
"這顏色……"他忽然開口了,"我有印象。"
"你見過?"
"廠里老一輩的師傅說過。"劉三想了想,搓了一下後頸,"他們說建廠的時候挖地基挖到過一層青石板,石板底下壓著的碎石頭就是這個顏色的。當時負責打下地基的包工頭想把這些石頭運走,被鎮上一位姓葉的老先生攔下來了。那位老先生說這石頭不能動,動了會出事。"
"葉老先生?"
"鎮上唯一一位老學究,教過書,後來退休了,自己在家讀書寫字。那老頭平時不怎麼出門,但誰家遇到跟老規矩有關的難事都會找他。"劉三頓了頓,"他出事那天晚上——就是婚宴那晚——他坐在廣場最靠里的一桌,旁邊就坐著趙小虎。"
"他怎麼樣了?"
"不知道。那晚太亂了,沒人顧得上看他後來去了哪裡。但我聽人說,葉老先生桌子上那隻茶杯,裡面的茶水沒有灑出來。別人的桌子全翻倒了,只有他那張桌面上,茶杯還好好地立在原處。"
聶凌風沒有立刻接話。他把礦石收進口袋,拍了拍口袋外側,然後轉身朝下山的路邁步。
"回去。"
回到鑄鐵廠的時候,其他人已經完成了各自的巡邏和搜索。張楚嵐在後院的一間工具棚里翻出了半桶柴油和幾根完好的鐵釺,王震球清理了鑄造車間的一些散落鐵屑和雜物,把工作檯面收拾出來了。馮寶寶站在廠房的側門門口,目光一直朝著鎮子的方向,但她的站姿很鬆弛,太刀靠著門框,像是已經確認了相當一片範圍內沒有異常的移動物。
聶凌風把三塊礦石放在工作檯上。王也走過來,拿起其中一塊對著天窗的光線仔細端詳了片刻,手指沿著礦石表面那些細密的銀灰色紋理慢慢走了一遍。
"層鍛。"他說,語氣里有一種被證實了猜測的味道,"這種紋理走向只有經過反覆摺疊鍛打才會形成。每一層之間的密度差產生了這種波紋狀的折光。這不是礦石本身的結構,是有人在它還是鐵料的時候就已經加工過一遍了。"
"誰加工的?"陸玲瓏問。
"不知道。"王也把礦石放回台面,"但能做出這種紋理的人,手底下的功夫不是一般的鐵匠。得有幾十年火候。"
聶凌風把三塊礦石並列排開,用一塊廢鐵皮墊在下面防止它們滾動。他看了片刻,然後抬頭,目光掃過廠房的設備分布,最後落在那台沖天爐的方向。
"我們把這塊礦石熔了,鍛一把劍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他。張楚嵐第一個反應過來了,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你要用這石頭打劍?給誰打的?"
"玲瓏。"聶凌風看了一眼陸玲瓏站的位置,"她缺一把趁手的兵器。而且這塊礦石里含的炁對鎮子上的陰邪有拮抗作用,做出來的武器對付那些喪屍的時候會比普通的刀劍更有效。"
陸玲瓏在他說出自己名字的時候,肩膀微微挺直了一下。她站在窗邊,光從她背後進來,在她肩頭和髮際邊緣勾出一層薄薄的亮邊。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後鬆開,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只是把目光從礦石上移到聶凌風臉上,點了很輕的一下頭。
接下來的準備工作分成了幾路。張楚嵐和王震球負責清理沖天爐的爐膛和鼓風通道——那台爐子已經停火好些天了,爐膛內壁上結著一層黑褐色的積渣,需要用鐵釺一塊一塊地敲下來,再用長柄掃帚把碎屑清出來。王也接手了鼓風和溫控的部分,他在爐膛底部布了一道極細的術法引火陣,不需要柴油或木炭助燃,以自身炁息為引就可以把爐溫穩定在鍛鋼需要的區間。張靈玉和馮寶寶輪流在廠房外圍的制高點值守,確保鍛劍過程中沒有人被干擾。陸琳把四個倖存者安排在廠房後側一間有窗戶的小休息室里,把自己帶著的急救包拆開重新盤了一遍藥品的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