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破·斷江!」
聶凌風一刀斬下。
那道刀芒足足延長了十餘丈,呈現出一個半透明的、近乎實質化的扇形。金色刀芒離開刀鋒的瞬間,空氣中響起了尖銳到了極點的爆鳴聲,像是連空氣都被這一刀給劈碎了。刀芒所過之處,河面上的水汽被瞬間蒸發,形成了一片濃密的白霧。刀芒下方的河岸被氣浪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泥沙飛濺。
然後,刀芒斬入了河中。
轟隆隆——!!!
整條河被從中間劈開了。
那是一幅足以讓人記一輩子的景象。河水從中間分開,刀芒切入的位置,水面向兩側急速翻湧開去,像是一堵巨大的水牆正在從河中心向兩岸推開。那分開的口子從頭到尾貫穿了整個河面,像是一把無形的巨刃將河流攔腰截斷。河水向兩邊分開,露出河底的一切——深青色的淤泥、圓潤的鵝卵石、被水流沖刷得光滑的岩石,以及那些在泥中扭動的、不知道名字的小生物。
上游的河水還在源源不斷地流下來,但流到缺口處就被刀芒殘存的氣勁阻住,打著旋兒,升騰成一片白沫,仿佛河流在此處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牆。
河底暴露在眾人眼前。
而他們終於看到了那個東西的真面目。
它盤踞在河底。
一條通體漆黑的蛟,像是一段被人遺忘在水底的古老墨玉,靜靜地盤臥在河底最深處的一道石槽中。它的身體粗壯如缸,表面的鱗片比巴掌還大,一片疊壓著一片,在金色刀芒殘留的光芒中泛著幽冷而深沉的光澤,像是用黑曜石打制而成的鎧甲。那光芒在鱗片上流動,卻沒有一絲一毫被那金光所傷的意思——它就那樣安然地臥在那裡,仿佛聶凌風那一刀將它從水中逼出,卻不能讓它移動分毫。
它的身體蜿蜒盤曲,粗略估計至少也有二十米,也許更長。它盤著身子,尾巴隱沒在更深的黑暗裡,看不真切。它的頭部微微抬起,離地面大約半米高。那對短角並不長,只有兩寸左右,尖端分叉,顏色比黑鱗更淡一些,呈一種半透明的灰白色。角下的那雙眼睛,是金色的豎瞳。
那雙眼睛冷漠而威嚴,帶著一種超乎人類的、俯瞰萬物的疏離感。它看的不是張楚嵐,不是陸玲瓏,甚至不是王也或張靈玉。它看的是聶凌風。
一人一蛟,隔空對視。
張楚嵐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張到了最大,喉嚨里發出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黑……黑蛟?!這他媽是蛟?!傳說中才會有的蛟?!這玩意兒真的存在?!」
他往後一踉蹌,一屁股坐在了河灘上。手裡的刀鞘也摔在了地上,但他顧不上撿。他覺得自己今天受到的驚嚇已經超出了他這輩子的總和,從吸血鬼到蜈蚣再到蛟,這條山路簡直是一個不斷升級的怪物展覽館。
「不是傳說,是真的。」王也的聲音也變了。張楚嵐認識他這麼久,從來沒有見過他這麼凝重。他的臉色已經完全白了,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在金色的餘暉中閃閃發亮。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河底的那條黑蛟,嘴唇輕輕地翕動,像是下意識地在念著什麼咒語,又像是單純地在說服自己保持鎮定,「而且,看它的體型和形態,已經快要化龍了。」
「化龍?!」張楚嵐感覺自己今天的腦子已經不夠用了。他的世界觀已經被這一路的見聞拆成了廢墟,此刻更是連廢墟都被碾成了粉末。他張著嘴,過了兩秒才發出聲音,「你是說,這條黑蛟,快要變成龍了?!」
「嗯。」王也點了點頭,他的聲音極輕,像是害怕驚動了它,「蛟修煉千年,渡過天劫,就能化身為龍。這條黑蛟,頭上的角已經長出來了,說明它至少修煉了五百年以上。它的鱗片已經完全變成了純黑色,沒有一絲雜色,說明它的修為已經接近大成。如果再給它一些時間,甚至只是再給它足夠的陰氣和天地精華,它真的有可能化龍。」
「那它怎麼會在這裡?」陸玲瓏問道。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力抑制的顫抖,像是一個努力不讓恐懼泄露出來的人。她的青霜劍還舉在身前,劍尖微微顫動著,劍意繚繞,卻不知該指向哪裡。
「可能是被這裡的陰氣吸引來的。」聶凌風開口道。他的刀已經收回了身側,但刀刃上的金光還未完全散去,像是一截即將燃盡的燈芯。他的呼吸比平時粗重了許多,那一刀「斷江」的消耗之大,即便對他來說也不輕鬆。但他的雙腳依然穩穩地立在河岸邊,沒有後退半分。他的目光與那黑蛟的金色豎瞳在空氣中碰撞,像是兩道無形的雷電在對峙中不斷摩擦。他緩緩道,「沂蒙山區的屍變,產生了大量的陰氣和怨氣。對於蛟這種靈物來說,陰氣和怨氣也是一種修煉資源,雖然不如純粹的天地靈氣溫和,但在某些情況下反而更加有效。它來這裡,很可能是想藉助這些陰氣,加速自己的修煉,衝擊化龍的瓶頸。」
「那它對我們是敵是友?」張楚嵐還坐在地上,但他終於撿起了刀鞘,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雙腿還在發軟。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哆嗦,但效果甚微。
聶凌風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條黑蛟。
黑蛟也只是看著他。
它的身體突然動了。那盤曲的身軀緩緩地、極為緩慢地舒展開來。它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一段正在播放的慢鏡頭。黑色的鱗片在移動中彼此摩擦,發出一種金屬摩擦的聲響,那聲音雖小,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它的身體在河底緩緩滑動,沒有激起絲毫泥沙。它游過的地方,水都自動向兩旁分開,像是這個領域中的一切都臣服於它的意志。
它抬起頭,將那顆長著一對短角的頭顱完全暴露在了聶凌風的視線之中。那雙金色的豎瞳在夜色中如同兩輪微縮的月亮,散發著古老而幽深的光芒。
聶凌風握刀的手,又緊了幾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那氣息濃烈得幾乎能切割皮膚,厚重得讓人呼吸困難。它來自那一人一蛟之間,來自兩種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強大的氣場之間的碰撞。
風停了。河水也似乎停了一瞬。
只有那黑蛟的尾巴,在河底深處,極輕微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