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瞳的聲音很輕,但落在陳一凡耳中極重。
從野生副本就埋下的約定,在此刻,被他輕描淡寫地翻了出來。
休息室里,市長與其他領導的歡聲笑語,像是隔著一層玻璃,變得遙遠而失真。
陳一凡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個戴著金絲眼鏡,嘴角噙著一抹非人笑意的男人。
他就是夜瞳?
那個自稱來自龍都特別行動處。
說是要找他聊一下影魔之死與哥布林礦洞災難,甚至「好心提醒」自己天賦是【真實之眼】的夜瞳?
電光火石間,無數線索在陳一凡腦海中轟然串聯。
官方的造神運動。
鑰匙碎片的詭異流言。
乃至這場處處都是漏洞的表彰大會……
這一切,難道都出自眼前這個人的手筆?
極致的驚駭僅僅持續了零點幾秒,
便被強大的精神力壓制。
陳一凡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即化作恰如其分的茫然,接著是恍然大悟。
最後,定格為一種帶著點被誤解的委屈和坦誠。
「原來您就是夜隊長?」
陳一凡的聲音不大,卻極為清晰。
「我去找過您啊。」
夜瞳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從副本出來,我就按約定,第一時間去了江城安全局總部大樓。」
陳一凡的語氣真誠得毫無瑕疵,甚至帶著一絲鬱悶。
「可我跟前台和門衛都問了,他們翻遍了內部通訊錄,都說……查無此人。」
他攤了攤手,表情無奈又無辜。
「我還以為是自己記錯了,或者您只是隨口一說。後來不是出了緊急情況麼,我就只能去找王叔……不,是王建國警官了。」
這番話無懈可擊。
既解釋了他為何沒有「報導」?
又順理成章地將責任推給了安全局龐大而僵化的官僚體系。
不是我不來?
是你們這廟,我找不到菩薩。
而且,我最後找的,也是你們官方的人。
此話一出,休息室里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
從夜瞳說他應該主動找他報導時。
市長臉上的笑容,就出現了一剎那的僵硬。
趙立新和周德海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
夜瞳的身份,他們略知一二,是龍都空降的大人物,背景通天。
可這裡是江城,在座的哪個在龍都又沒點關係?
今天是什麼日子?
江城百年不遇的英雄表彰大會!
你一個外來戶,一上來就對著我們江城捧出來的英雄興師問罪?
這不是當眾打他們所有江城領導的臉嗎?
「那個,夜瞳隊長,大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外面的安全工作,還請您多費心。」
趙立新開口了。
並適當的遞出了一個台階。
畢竟,現在的陳一凡,已經不能算是他自己了。
然而,夜瞳像是沒聽見他的話,甚至看都沒看一眼。
他只是靜靜地盯著陳一凡,足足三秒。
笑了。
不是那種公式化的假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笑意。
「是嗎?那看來,是我們的行政工作出了紕漏。」
他扶了扶眼鏡,輕飄飄地將這件事揭了過去,仿佛真的信了陳一凡的說辭。
「我的疏忽。」
「好了,閒聊到此為止。」
夜瞳看了一眼腕錶,語氣恢復了冰冷與高效。
「陳一凡同學,距離你上台還有十分鐘,我很期待你的演講。」
說完,他便轉身就走,沒再給任何人說話的機會。
他前腳剛一離開,李市長緊繃的肩膀就鬆弛了下來。
「李市長,這人什麼來頭?一點規矩都不懂!」
周德海校長立刻湊了過來,語氣里滿是不滿。
「就是,太傲慢了!李振國怎麼會讓這種人負責這麼重要的安保工作?」
趙立新更是壓著火氣。
他堂堂教育局一把手,主動給台階下,這都看不見?
就這還龍都來的。
真是一個棒槌。
「不清楚,只說是龍都空降下來,專門處理一些……特殊的案子。」
李市長拿出絲帕,擦了擦額角根本不存在的汗珠。
「我看他就是衝著咱們一凡同學來的,那眼神,哪是看英雄,分明是審賊呢!」
趙立新和周德海言語間,滿是猜忌和本地勢力的排外。
陳一凡坐在角落,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置身事外。
他腦中只盤旋著夜瞳最後那句話。
「我很期待你的演講。」
是期待嗎?
還是在警告他,別在舞台上亂說話,破壞了他的計劃?
可現在,應該來不及了吧。
「一凡同學,來,喝口水潤潤嗓子。」
周德海校長端著一杯溫水走了過來,臉上是標準的關切。
「別被剛才的人影響了心情,你可是我們江城,我們一中的驕傲!」
陳一凡接過水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在這些領導眼裡,自己是他們重要的政治資本。
也是榮譽和政績。
「陳一凡同學,準備一下,該您上場了。」
一名工作人員推門而入,態度恭敬。
來了。
陳一凡放下水杯,站起身。
當他推開通往廣場的門,一股聲浪的洪流,夾雜著數萬人的熱浪,撲面而來。
「英雄!英雄!英雄!」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足以讓任何一個少年熱血沸騰。
廣場中央的巨幕上,正循環播放著他那張略帶青澀、被媒體精修過的照片。
閃光燈的爆閃連成一片白色的海洋,快門聲匯成密集的暴雨。
陳一凡面無表情地走上紅毯,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在他那雙平靜的眼眸深處,【心眼】早已開啟。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被瞬間解構、重組,呈現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熱情的市民,狂熱的學生,敬業的記者……
這些,只是這個世界最表層的「皮膚」。
在這層皮膚之下,是另一層涌動著殺機的「血管」。
東側,一百米外,大廈天台,偽裝成維修工的男人,呼吸頻率已與周圍融為一體。
他工具箱裡的特製槍管,正散發著危險的熱量。
南側,咖啡館內,那位白領麗人裙擺下的香水瓶,瓶口已對準舞台,瓶內無色無味的神經毒氣,正在分析著風速與濕度。
畫板後的學生,手心已經出汗。
推著嬰兒車的母親,指節微微發白。
拄著拐杖的老人,肌肉緊繃如石。
二十七個。
足足有二十七道來自世界各地的頂級殺意,像二十七束灼熱的雷射,從四面八方死死地釘在他的身上。
但,他們都沒有動。
他們在等。
等一個更好的時機,或者說,在等另一個人先動手。
又或者……在等命令。
陳一凡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布置的那些假消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這些人,從單純的「殺人奪寶」,變成了「抓捕審問」。
但這並沒有讓他的處境變得更好,反而更加危險。
因為這意味著,他將要面對的,是更多,更複雜的手段。
不過……
明面上的,都是一些雜魚。
真正的威脅,是那條至今未曾展露獠牙的毒蛇。
百相。
自始至終,官方都沒有任何動作,說明對方還未出現。
這,才是最大的威脅。
不過……
陳一凡下意識摸了摸兜里的黑色晶石。
有這個東西在,若是百相現身,應該能第一時間,找到對方的位置吧?
與此同時,觀禮區第一排。
江城商界巨頭李建宏,正坐在一個不算太起眼的位置上。
從陳一凡踏上紅毯的那一刻,他那副溫文儒雅的姿態,瞬間凝固了。
他感覺到了。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極為清晰,仿佛近在眼前!
【亞格恩的凝視】碎片!
竟然沒有在王建國那裡!
而是在這個小子的身上!!!
這一刻,李建宏的靈魂在渴望,在嘶吼!
他握著扶手的手背上,一根青筋猛地跳動了一下,隨即又被他強行壓下。
十年的偽裝,險些當場崩裂!
對此一無所知的陳一凡,已經走到了舞台中央的麥克風前。
他環視著台下那一張張狂熱而真誠的臉。
「大家好,我叫陳一凡。」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設備,清晰地傳遍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慷慨激昂的開場,
沒有熱血沸騰的口號,
平靜得像是在做一次普通的自我介紹。
台下的歡呼聲,因為這過於平淡的開場,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說實話,站在這裡,我有點緊張。」
陳一凡的臉上,露出一個符合他年齡的、略帶羞澀的笑容,
「我不是什麼英雄,我只是一個運氣比較好的……F級小偷。」
「小偷」兩個字,他說得格外清晰。
台下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掌聲和善意的笑聲。
「英雄不問出處!」
「F級怎麼了?F級照樣干翻S級通緝犯!」
「凡哥牛逼!」
他的自嘲,非但沒有降低他的形象,反而讓他顯得更加真實、接地氣。
「關於影魔是怎麼死的,網上有很多版本。有說我天賦異稟,扮豬吃虎;有說我智計無雙,設下陷阱……」
「但今天,我想告訴大家真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的記者區。
「真相就是……當時我很害怕。」
全場,鴉雀無聲。
「當然,起初我是不害怕的,畢竟那是安全局,一個通緝犯,再傻,也不可能出現在那裡。」
「可結果…影魔就出現在了距離我不到10米的距離。」
「當影魔憑空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的腿都在發抖,腦子裡一片空白,唯一的念頭就是,我死定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也許是他太大意,也許是我……運氣真的很好。」
「我只是在最絕望的時候,做了一個底層人士都會做的選擇——反抗。」
「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想告訴大家我有多勇敢。」
「我只是想說,我們每個人,在面對絕境的時候,身體裡都藏著遠超自己想像的力量。」
「這份力量,無關職業,無關天賦,它叫『求生』。」
這番話,平實、真誠,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能打動人心。
台下,許多和他一樣的普通學生,都感同身受,眼眶微微發紅。
「說得好!」
市長帶頭鼓掌。
趙立新和周德海也與有榮焉,臉上的笑容無比燦爛。
說的太好了!
後台,通過監控看著這一幕的夜瞳,嘴角也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避重就輕,淡化自身威脅,將一切歸功於「運氣」和「求生本能」。
「有意思。」
夜瞳低聲自語。
演講結束,掌聲雷動。
接下來,是授勳環節。
市長親自端著一個蓋著紅布的托盤,笑容滿面地走到陳一凡面前。
「來,一凡同學,這是你應得的榮耀。」
市長掀開紅布,一枚由純金打造,鑲嵌著晶石的「龍國英雄少年」勳章,靜靜躺在天鵝絨上。
「我給你帶上。」
這是整個表彰大會的最高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勳章上,所有鏡頭都對準了陳一凡和市長。
也就在這一刻。
一股冰冷、極致、毫無保留的殺機,如同毒蛇的尖牙,從遠處廣場的左上方驟然爆發。
來了!
有人忍不住了嗎?
陳一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好意思了,哥們。
這一次,兄弟我搶先了。
下一秒,他的右手,在無人察覺的瞬間,從口袋裡彈出了兩張符文。
一張,是通過功勳商城兌換的隱身符。
價值150點功勳值。
只可以作用在物品上。
他將隱身符和爆裂符貼在一起。
指尖輕彈。
瞬間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