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
陳一凡沒有直接回家。
他在距離江城壹號幾條街外的一家老舊麵館,點了一碗牛肉麵。
熱氣氤氳,模糊了他有些疲憊的臉。
麵館的牆壁上,掛著一台老式電視,正在播放《江城晚間新聞》。
「緊急通報!在我市安全局的周密部署與英雄市民陳一凡先生的英勇配合下,於今日的表彰大會現場,成功將S級通緝犯『百相』就地格殺……」
新聞畫面里,是那片被封鎖的狼藉廢墟。
所有血腥的痕跡都被技術性抹去。
只留下觸目驚心的建築殘骸,無聲訴說著那場戰鬥的恐怖。
官方的報導,永遠光鮮亮麗。
將一切歸功於安全局的「周密部署」和「英明決策」。
至於那個只用了一口煙就碾碎傳奇刺客的男人,則像從未出現過。
當然,報導里倒是濃墨重彩地提到了他陳一凡。
這位被推到台前的「英雄」……
再一次被官方加重了籌碼,形象光輝偉岸。
陳一凡面無表情地吃完最後一口面,心裡只有兩個字。
呵呵。
他結帳出門,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
當他回到江城壹號,準備通過這裡的傳送陣回到天境雲庭時,腳步卻驀地一頓。
別墅門口的陰影里,立著一個人。
那人懶散地靠在門框上,周遭的光線仿佛都被他吸了進去。
那張臉年輕了二十歲,剛毅,銳利,但那副倦怠氣質,卻熟悉得刻在骨子裡。
是王青雲。
他嘴裡叼著煙,火光明滅,像一尊與黑夜融為一體的雕塑,不知等了多久。
看到陳一凡,王青雲的眼皮懶洋洋地抬了抬。
「呦,小泥鰍回來了?」
他吐出一口煙圈,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
「幾個鐘頭不見,精氣神挺好的啊。」
陳一凡大腦飛速運轉,臉上立刻堆起一個比哭還假的笑,若無其事地湊上前。
「王叔您就別埋汰我了,我那是嚇破了膽,在外面躲了好久,看到新聞說百相死了,才敢摸回來。」
他一邊說,一邊狀若無意地上下打量著王青雲,滿臉都是浮誇的驚奇。
「倒是您,怎麼跟返老還童了似的?這到底是什麼神仙手段?」
王青雲的眼神驟然收緊。
他慢條斯理地把菸頭在鞋底摁滅,精準地彈進遠處的垃圾桶。
那目光不再慵懶。
像兩把無形的手術刀,似乎想把陳一凡從裡到外剖開看個分明。
就連聲音,也跟著冷了下來。
「小傢伙,知道太多,死得快。」
「是嗎?」
陳一凡肩膀猛地一垮,語氣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疲憊和壓抑不住的怨氣。
「可我怎麼覺得,知道得越多,才死得越明白呢?王叔,您說對不對?」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寒潭的石子。
氣氛,瞬間變了。
「哦?聽這口氣,有情緒了?」
王青雲斜靠著門,那張三十歲的臉,配上五十歲的懶散,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陳一凡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像被抽掉了渾身骨頭,一屁股坐在冰涼的台階上,那種發自內心的疲憊和憤怒再也壓抑不住。
「王叔,換您,您能沒情緒?」
他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那是真實的後怕與滔天怒火。
「我他媽就是一個F級小偷!去備個案,撞上影魔,差點交代了!好不容易活下來,那個叫夜瞳,二話不說就把我當成了魚餌!」
陳一凡的聲音越來越大,近乎咆哮。
「魚餌啊!拿我去釣一個傳奇刺客!倒是看的起我……」
這句話充滿了嘲諷的味道。
同時,也是試探!
試探這一切,是否是那個夜瞳的手筆。
「你們但凡提前透個氣,我保證連夜扛著火車跑路!結果呢?全程蒙著我,就差在我腦門上刻三個字了——來殺我!」
他不是在演。
他是真的憤怒。
只不過,巧妙地將這份真實的憤怒,宣洩在了最應該宣洩的地方,以此來掩蓋自己火中取栗的真正秘密。
王青雲靜靜聽著,沒說話,又點上一根煙,目光深沉,看不出半分波瀾。
這小子,滑溜得很。
一個字不提戰利品,半個字不提自己是怎麼從戰場消失的。
反而死死揪住「被當誘餌」這件事,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滿腹委屈、隨時可能爆炸的受害者。
「所以,你就跑了?」
王青雲慢悠悠地問。
「不跑等死嗎?!」
陳一凡理直氣壯地一攤手。
「神仙打架,我一個凡人站那兒,不是等著被一巴掌拍死?萬一您老人家手滑一下,我找誰說理去?」
王青雲被他這句「您老人家」給逗樂了,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沒大沒小。」
他笑罵一句,但眼神卻陡然變得極具壓迫感。
「你這逃命的本事倒是不賴。我記得,早上那場面,周圍的影子……都活了過來。我還以為是百相那老鬼臨死前,留了什麼後手。」
一股寒意從陳一凡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這話什麼意思?
難不成,被他發現了什麼?
他臉上的憤怒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副驚恐到失語的表情,下意識地搓著胳膊,牙齒都在打顫。
「影……影子?王叔您別嚇我!他不是死了嗎?我膽子小……」
他的反應沒有一絲虛假,那是對未知力量最本能的恐懼。
王青雲死死盯了他幾秒。
陳一凡也坦然地與他對視,眼神里只剩下純粹的、未消散的恐懼,清澈見底。
終於,王青雲移開了目光,掐滅了菸頭。
罷了。
是龍是蛇,終究要自己闖。
這一次使用外道之力,短暫的突破基因鎖和精神鋼印出現的波動,肯定會引來那些人的注意。
路是他自己選的,是福是禍,也該由他自己擔。
「行了,別一驚一乍的。」
他擺了擺手,語氣又恢復了那份懶散。
「這次的事,確實是他們辦得不地道。我來,是替他們給你送『封口費』的。」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黑色手機和一個信封,扔給陳一凡。
「龍都特供的加密通訊器,你那個舊的扔了,不安全。信封里是張不記名黑卡,三千萬,密碼六個八,算夜瞳那小子給你的精神損失費。」
三千萬?
「這……這怎麼好意思。」
果然!
這一切都是那個叫夜瞳的手筆。
陳一凡嘴上客氣著,手上的動作卻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瞬間將東西收好,生怕對方反悔。
王青雲瞥了他一眼,懶得戳穿。
「少裝,另外,通知你一聲,這棟別墅是臨時安全屋,任務結束,上面要回收了。你儘快搬走。」
回收房子?
陳一凡一愣。
卸磨殺驢?
過河拆橋?
「王叔,這……」
「別廢話。」
王青雲打斷他,轉身準備離開。
「拿著錢走人。你現在也算名人,不少人已經知道了你現在住在這裡,天境雲庭是個不錯的地方。」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
「另外,這件事,我奉勸你就此打住。」
「實力,才是一切。」
「夜瞳的身份……」
王青雲回頭,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小子,記住一句話。」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嚴肅。
「有些東西,很燙手。撿了,就要有被燙死的覺悟。」
說完,王青雲沒再停留,像個最普通的中年人,一步步走遠,身影最終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平平無奇,仿佛從未出現過。
陳一凡站在原地,握著手裡的加密手機,久久不語。
就此打住?
夜瞳的身份?
這才是他專程跑來找自己的目的?
是希望自己不要繼續鬧下去,好好提升實力?
他單手一翻。
剛剛王青雲交給他的信封出現在了手上。
打開一看。
一張黑色的銀行卡。
三千萬!
倒是『大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