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
那裡空蕩蕩的，仿佛他從未出現過。
陳一凡站在別墅門口，紋絲不動。
晚風吹過，一絲涼意鑽進他的脖頸。
他那因精神高度緊繃的大腦，終於有了一絲清明。
「有些東西，很燙手。撿了，就要有被燙死的覺悟。」
王青雲最後那句話，一遍遍在他腦中迴響。
他當然知道燙手。
可他沒得選。
從他決定在王青雲眼皮子底下，把百相的遺產全部「回收」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經把手伸進了火里。
現在想抽回來，晚了。
更何況，他也不想抽回來。
不過！
讓他不解的是，王青云為什麼沒有當場揭穿自己？
這群站在雲端上的大人物。
每一個都神神叨叨，說話說一半，做事留一手。
仿佛不把人當成謎語人折磨死，就不甘心。
這種命運被別人掌控，甚至連知情權都被肆意剝奪的感覺……
讓他很不爽。
非常，非常不爽。
不過，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
夜瞳，王青雲，還有他們背後那些看不見的影子……
每一個都不能信。
他唯一能信的，只有他自己。
陳一凡垂下眼眸，看著手裡的黑色加密手機和那個裝著三千萬黑卡的信封。
呵。
下一秒。
他手腕一揚，那個龍都特供、號稱絕對安全的加密通訊器，在空中劃出一道精準的拋物線。
「啪嗒。」
一聲輕響，穩穩落入了路邊的垃圾桶里。
做完這一切，他才拿出自己的手機，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嗡嗡的震動聲抖個不停。。
無數條未接來電和簡訊提示，如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屏幕。
有周德海校長的，有趙立新局長的，有各種陌生的號碼……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個置頂的，顯示著「99+」未接來電的聯繫人上。
王富貴。
那股因為猜忌和憤怒的血液，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陳一凡劃開屏幕，直接撥了回去。
電話秒接。
「凡子！你他媽總算開機了！你嚇死我了知不知道！」
王富貴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如炸雷般響起，震得陳一凡耳膜嗡嗡作響。
那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焦急、後怕，和一種失而復得的狂喜。
「我沒事。」
陳一凡把手機拿遠了點，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
「沒事？你管那叫沒事？！」
「我就說，我就說！你為什麼不讓我和曉雨去！」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王富貴在那頭嚷嚷得更凶了。
「百相啊，那可是百相！市中心廣場都快被炸平了！」
「我給你打了八百個電話，全都關機！我還以為你……」
聲音突然哽咽，後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
陳一凡能想像到，這個憨厚的胖子，在看到新聞，又聯繫不上自己的時候，是何等的煎熬。
「呦，還哭了？」
陳一凡的聲音柔和了下來。
「我……」王富貴在那頭憋了半天，才悶悶地說道，「我這不是擔心你嗎……要不是出事後，被我爸給鎖家裡了，我早衝過去了！」
「你小子……」
陳一凡被他逗笑了，心中那點因為王青雲帶來的陰霾，也散去了不少。
「對了凡子，你現在在哪呢？我去找你！媽的，一天沒見，總感覺心裡不踏實。」
「不用，我剛從外面回來，在龍城壹號這邊。你好好在家待著，別亂跑。」
「龍城壹號？哦哦，行吧。」
王富貴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聽話地答應了。
「那你自己小心點，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二十四小時開機！」
「知道了，囉嗦。」
掛斷電話，陳一凡剛準備把手機放下。
一條新的消息彈了出來。
是林曉雨發來的。
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話。
「哥，你沒事？我很擔心你！」
後面，跟了一個小小的，擔心的表情符號。
陳一凡看著這條消息，能想像出那個安靜的女孩，在得知自己失聯後，該是何等的坐立不安。
他回了個「嗯，放心，我沒事，已經回來了」。
然後收起了手機。
無論是王富貴的咋咋呼呼，還是林曉雨的默默關心，都讓他感覺到了久違的溫暖。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身後，還有這些他在乎，也在乎他的人。
陳一凡深吸一口氣。
轉身，走進了這棟官方為他準備的，名為「保護」，實為「囚籠」的別墅。
客廳里空無一人，空氣中還殘留著他之前為了演戲，故意製造出的一些生活氣息。
他沒有著急回天境雲庭。
而是走到沙發前坐下，任由自己沉入黑暗當中。
他需要冷靜。
需要重新梳理這一切。
王青雲的強大，完全超出了他現階段能夠理解的範疇。
恐怕，此人已經站在了龍國頂尖戰力的金字塔尖上。
這種人，屈尊在一個小小的安全局……
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外道之力……」
陳一凡咀嚼著這四個字，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這或許才是這個世界真正的「版本答案」。
但現在，想這些還太遠。
眼下，他必須先確認一件事。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不知不覺到了第二天。
猶豫了片刻。
最終還是撥通了慕晚晴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陳一凡以為對方不會接的時候，終於被接通了。
「餵？」
慕晚晴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剛剛睡醒的沙啞和濃濃的不耐煩。
被他這個點吵醒，這位大小姐的心情很不好。
「是我。」
陳一凡言簡意賅。
「我知道是你！大半夜不睡覺，你又想幹什麼？！」
慕晚晴的聲音瞬間變得警惕，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她現在聽到陳一凡的聲音，就下意識地覺得准沒好事。
「我媽和我妹妹，怎麼樣了？」
陳一凡沒有理會她的情緒，直接問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足足十幾秒，慕晚晴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那份不耐煩，已經被一種複雜的，帶著幾分不爽的語氣所取代。
「你倒是挺會當甩手掌柜。」
她冷哼一聲。
「人我給你安排好了，黑金商會在城郊的一處秘密莊園，安保等級是最高的那種。你就放一萬個心吧。」
「另外……」
「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你那個妹妹，我還專門找了兩個精通音律和文學的女僕陪著，保證她不會無聊。」
「你媽……我也找人陪著聊天解悶了。」
她一口氣說完，像是在匯報工作。
語氣里透著一股「老娘辦事你放心」的專業。
和「你欠我一個天大人情」的催促。
陳一凡靜靜地聽著，心中那塊懸著的最重的石頭，終於緩緩落地。
慕晚晴這個女人，雖然貪婪、精明，但在契約的約束下，辦事確實牢靠。
把家人交給她，至少在物理安全上，是目前最優的選擇。
「謝了。」
陳一凡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誠。
「別跟我來這套。」慕晚晴似乎很不適應他這種態度，沒好氣地說道，「這是交易，你欠我的。」
「放心，忘不了。」
陳一凡笑了笑。
「等我把手頭這些東西處理掉，第一時間還你。」
「哼，最好是這樣。」
慕晚晴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語氣又變得凝重起來？
「對了，你那邊什麼情況？百相死了，官方沒為難你吧？」
她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此刻知道陳一凡還活著，震驚的同時，還是忍不住關心起自己這個「合作夥伴」的安危。
畢竟，陳一凡要是折了，她前期的所有「投資」可就都打了水漂。
「沒，還給了我一筆精神損失費。」
陳一凡輕描淡寫地說道。
「精神損失費？」
慕晚晴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充滿了難以置信。
「多少？」
「三千萬。」
「……」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死寂。
慕晚晴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又一次受到了衝擊。
官方……
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方了？
還是說，這個傢伙身上，有什麼連官方都不得不忌憚的東西？
「行了，沒事我掛了，困死了。」
慕晚晴感覺自己再跟這個傢伙聊下去，今晚就別想睡了。
「等等。」
陳一凡叫住了她。
「幫我留意一下，關於『外道之力』和『世界引擎』的情報。任何相關的蛛絲馬跡，我都要。」
「……你從哪聽來這些詞的？」
慕晚晴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驚駭。
「這個，你就不用管了。」
陳一凡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靠在沙發上，感覺一種久違的疲憊如潮水般涌了上來。
從表彰大會的驚變，到與百相的生死博弈，再到和王青雲的見面……
他緊繃的神經，直到此刻，才真正有了一絲鬆懈。
他需要休息。
但不是現在。
他打開客廳的電視，將頻道調到江城本地新聞。
屏幕上，正滾動播放著關於自己的那些「英雄事跡」。
主持人慷慨激昂。
將他塑造成一個與邪惡勢力鬥智鬥勇的少年英雄。
陳一凡面無表情地看著。
他需要重新評估，自己這個「英雄」的身份，到底被官方這隻看不見的手，塑造成了一個怎樣的形象。
知己知彼，才能更好地……
利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