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時間並不長,甚至可以說是倉促。
那些活下來的人,處理好傷口,獨狼便再次下達了出發的命令。
沒人敢有異議。
那具尚被劈的焦黑的無頭屍體,以及剛剛出言質問的壯漢。
他們的下場,就是最有效的警告。
隊伍重新上路,氣氛比之前更加壓抑、詭異。
三十來號人,沉默地行走在戈壁。
每個人都像一頭豎起了渾身尖刺的刺蝟,警惕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風中,除了黃沙的土腥味,還多了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與焦臭。
洛天一瘸一拐地走在隊伍中間,臉上依舊掛著失魂落魄的悲痛。
時不時還抽噎兩聲。
演技精湛到足以拿下一座小金人。
只是,他那雙看似無神的眼睛,卻在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小哥,節哀。」
一陣香風飄來,響尾蛇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邊,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同情。
「你那位老闆……雖然年輕,但膽色過人,可惜了。」
洛天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什麼意思?你在咒我老闆死?」
「我只是實話實說。」
響尾蛇的媚眼微微眯起。
「在那樣的雷暴中心,就算是六十級的盾戰士,也未必能活下來。你的老闆……恐怕已經屍骨無存了。」
「你胡說!」洛天激動地吼道,「我老闆天下無敵!他只是……只是有事先走了!他一定會回來找我的!」
這番「忠心耿耿」的言論,引來了周圍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響尾蛇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她湊近洛天,壓低了聲音,吐氣如蘭:
「小哥,別傻了。你跟的那個老闆,已經成了戈壁灘上的冤魂。不如……你跟我吧?」
她的手指輕輕划過洛天的手臂,帶著一股冰涼滑膩的觸感。
「姐姐看你也很機靈,只要點頭,我保你不僅能活著走出這片鬼地方,還能分你一份不菲的好處。怎麼樣?」
赤裸裸的招攬。
洛天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
這女人的算盤,他一清二楚。
雷暴過後,各方勢力都損失慘重,急需補充炮灰。
多個隊友,就意味著在關鍵時刻,多一個可以推出去擋刀的工具。
洛天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掙扎,隨即被更濃的「悲憤」所覆蓋。
他一把甩開響尾蛇的手,聲色俱厲地吼道:
「你休想!我洛天生是老闆的人,死是老闆的鬼!
就算他真的不在了,
我也要完成他的遺願,拿到那張S級轉職卡,給他燒過去!」
「神經病。」
響尾蛇身後的一名心腹低聲罵了一句。
響尾蛇卻不惱,她直起身,深深地看了洛天一眼,那眼神里的玩味與探究,讓洛天后背一陣發毛。
這個女人,不好糊弄。
「隨你。」
響尾蛇留下一句模稜兩可的話,便扭著腰肢走開了。
洛天冷哼一聲。
想拿我當炮灰?
還真當小爺不中看,也不中用?
而在另一邊,獨狼腳下的影子中。
陳一凡正經歷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奇妙體驗。
【萬念歸影】的狀態下。
他並非單純的隱形。
而且身處在一個漆黑的空間之中。
沒有重量,仿佛與周圍的黑暗,徹底融為了一體。
他能看到影子外的一切。
只不過,因為視角,或者說他對這個天賦能力,還沒有徹底掌握的原因,現在他就像是坐井觀天的青蛙。
偶爾,因為對方的影子變換方位,能讓他看到隊伍中的情況。
不過。
幸好他開啟了【心眼】。
否則真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瞎子了。
現在,更讓他困惑的,是獨狼的目的。
用S級道具清場,只為震懾人心?
代價太大了。
治療倖存者,只為讓他們當炮灰?
可人家拿出來的治療類藥品…
同樣代價太大。
這其中,必然有他沒看透的關鍵。
陳一凡將【心眼】的感知開到最大,如同一張無形的蛛網,覆蓋了整個隊伍。
他開始分析,雷暴前後,戰場環境的變量。
不是人數。
不是地形。
是……氣味。
那股濃郁到刺鼻的血腥味。
陳一凡的腦中,一道電光石火般閃過。
誘餌!
這場屠殺,根本就是一場精心布置的獻祭!
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血肉,他們的屍體,就是獨狼拋出的誘餌。
獨狼要的,根本不是什麼黑甲絞殺蠕蟲。
而是被這股血腥味引來的……其他東西。
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減少遇到異獸的機率。
降低風險。
至於治療其他倖存者。
答案也顯而易見。
這個獨狼,遠比他想像的要心狠。
就在這時,走在隊伍最前面的獨狼,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頭,那隻獨眼望向黃沙漫天的遠方,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來了。」
他話音剛落。
「沙……沙沙……」
一陣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仿佛有無數把小刷子,正在輕輕掃過沙地。
所有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們看到,遠處的沙丘上,出現了一片片流動的陰影。
那些陰影移動的速度極快,所過之處,沙地向下塌陷,形成一道道詭異的流沙軌跡。
「是……食腐沙鬼!」
一名見多識廣的賞金獵人發出了絕望的尖叫。
「怎麼可能!這種東西不是只在『骸骨海』才有的嗎?!」
食腐沙鬼。
六十級的異獸,天生的食腐者,對血腥和死亡的氣息有著極其敏銳的感知。
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身體由沙礫和怨念構成,可以隨意在沙地中潛行,物理攻擊對它們的效果微乎其微。
最可怕的是,它們是群體出動,成千上萬,鋪天蓋地。
一旦被纏上,它們會像流沙一樣滲入你的盔甲,你的血肉,將你從內到外啃食得一乾二淨。
看著那片正以驚人速度靠近的黑色「潮水」,所有倖存者的臉上,都褪盡了血色。
完了。
剛出狼穴,又入虎口。
面對黑甲絞殺蠕蟲,他們或許還有一絲反抗之力。
但面對這種近乎元素體的怪物,他們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然而,就在眾人陷入絕望之際,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片洶湧而來的沙鬼「潮水」,在距離他們百米開外的地方,像是遇到了無形的堤壩,突然分流了。
它們的目標,根本不是這群活人。
而是……他們來時的那片焦黑戰場!
成千上萬的食腐沙鬼,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湧向那片散落著殘肢斷臂的屠宰場,發瘋似的鑽進沙土,啃食著那些被雷暴轟殺的屍骸。
「嗬嗬……」
令人頭皮發麻的咀嚼聲和骨骼碎裂聲,匯成了一曲死亡的交響樂。
倖存者們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被無視了?
「現在,明白了嗎?」
獨狼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嘲弄,
「廢物,有廢物的用處。他們的死,為我們清出了一條安全的路。」
所有人,如遭雷擊。
他們終於明白了獨狼的全盤計劃。
第一步,黑甲絞殺蠕蟲的出現,篩選掉隊伍里的弱者和不服從者。
第二步,用【雷暴核心】製造大規模的死亡和血腥,製造出一個巨大的「誘餌場」。
第三步,利用這個誘餌場,吸引這片區域最可怕的清道夫——食腐沙鬼。
環環相扣,狠辣至極。
用七十多條人命,換取一條短暫的安全通道。
「走。」
獨狼沒有再給他們任何震驚的時間,轉身朝著與沙鬼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洛天混在人群中,低著頭,掩飾住自己眼中的驚駭。
而藏在獨狼影子裡的陳一凡,心中卻掀起了更大的波瀾。
一切都解釋通了。
可新的問題又來了。
究竟是什麼東西,值得獨狼花費如此巨大的代價,甚至不惜暴露一張S級的底牌,也要創造出一個絕對安全的時間窗口?
那個麒麟集團的「黑箱」,真的有這麼重要?
或者說,他們的目標,除了『黑箱』,還有其他東西?
是什麼?
陳一凡的目光,鎖定了獨狼身後那個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的兜帽男身上。
在【心眼】的感知中。
他發現了兩個異常點。
獨狼對這個兜帽男的態度,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恭敬。
另外一個,就是當所有人都為食腐沙鬼的出現而震驚時。
唯獨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情緒波動是……平淡。
極致的平淡。
似乎不僅早就知道這玩意的存在,甚至還知道,它們不會攻擊他。
這個人,有問題。
趁著獨狼與兜帽男影子重疊的一剎那。
陳一凡的意念微動,無聲地「鑽」進了兜帽男的影子裡。
【竊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