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一凡的手指,在滑鼠滾輪上停住。
屏幕上,那一行黑體加粗的官方標題,自帶終結一切的肅殺之氣。
他點了進去。
沒有多餘的渲染,沒有模稜兩可的措辭。
只有鋼鐵般冰冷、格式化的官方行文,字字千鈞。
【關於「6·7高考實戰考核」中「盤龍山脈聚集事件」的調查結果與處理公告】
【本著教育為主,懲戒為輔,維護高考公平公正的原則,依據《龍國高等教育招生考試條例》及《全國青少年職業者道德行為準則》,決定如下:】
【一、事件定性:本次事件,系由考生周凱,在竊聽並惡意曲解其他考生小隊內部玩笑後,為謀取私利,主動煽動、組織大量考生,最終引發的大規模惡性衝突。】
【二、事實澄清:經監控視頻交叉比對查證,考生陳一凡在事件中,自始至終處於被動防禦地位,其所有行為均在「正當防衛」範疇之內。網絡流傳的「開掛刷分」、「殘忍虐殺」等言論,均為惡意誹謗。】
【三、處理決定:】
【1、考生陳一凡:……其行為是事件的誘因,但並非主觀惡意散播。處理:扣除個人品德分5分。】
【2、考生林曉雨、王富貴:在事件中全程協同防衛,無違規行為。處理:不予處罰。】
【3、考生李少卿:輕信並傳播不實信息,影響範圍231人……處理:扣除個人品德分20分。】
【4、考生路仁家:輕信並傳播不實信息,影響範圍97人。處理:扣除個人品德分10分。】
【5、考生周凱:在竊聽他人小隊內部信息後,未經任何核實,為謀取私利,
惡意曲解並主動將不實信息向考場近萬名考生進行大規模煽動性傳播……
是造成考場秩序崩潰、引發大規模惡性衝突的唯一核心責任人。
事後不反思,發布惡意帖子,引導社會輿論,其行為已嚴重違背職業者道德底線。
表現出強烈的反社會傾向,對公共安全存在潛在重大風險。
處理:取消本次高考全部成績,學籍檔案記大過處分,並將其列入龍國安全系統『重點觀察名單』,為期五年。
五年內,禁止其參加任何形式的職業者資格認證及高等教育入學考試。】
【……】
【特此公告!】
【江城教育局】
【龍國高考巡查組(江城)】
【聯合蓋章】
……
公告內容字字如刀。
邏輯鏈條嚴絲合縫,將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剝得一清二楚,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質疑的餘地。
這已經不是一份處理決定。
這是一份基於監控鐵證,對周凱這個人的公開處刑報告。
他完了。
這輩子,都完了。
陳一凡關掉公告頁面,雙手抱胸。
教育局這一次,看來是是鐵了心的保他……
他能想像。
那篇檄文帖子,現在正被無數憤怒與嘲諷的唾沫徹底淹沒。
那些自詡正義的鍵盤俠,正瘋狂刪除著自己不久前留下的評論,生怕那記響亮的迴旋鏢扇爛自己的臉。
嗡嗡……
手機劇烈震動,屏幕上,「王富貴」三個大字瘋狂閃爍。
「凡子!臥槽!你看了嗎?看了嗎?!」
電話接通的瞬間,王富貴那如同火山噴發般的咆哮就沖了出來,震得陳一凡耳膜生疼。
「那幫孫子!哈哈哈哈!臉都快被打爛了!」
「竊聽!惡意曲解!唯一核心責任人!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凡子,教育局這次也太狠了!把他底褲都扒乾淨了!」
他的聲音里,是那種最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興奮,以及對陳一凡近乎盲目的崇拜。
「一個跳樑小丑而已,不至於。」
陳一凡的語氣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凱的下場確實慘烈。
但那是他自己選的。
妄圖挑釁官方,隨著引導輿論……你不死誰死?
「這還叫不至於?論壇都炸了!之前罵你那個帖子,周凱自己刪帖跑路,結果被管理員給恢復了,置頂鎖帖,公開處刑!下面幾萬條評論全是在@他,讓他出來走兩步!」
「哦。」
「……」
電話那頭的王富貴,被這一個輕飄飄的「哦」字,噎得半天沒說出話。
他醞釀了半天的激動情緒,像是全力一拳,重重打在了棉花上。
「凡子,你就……一點都不激動?」王富貴忍不住問。
「為什麼要激動?」
陳一凡反問。
他確實不激動,自從影魔事件開始,他就對官方有了一個準確的認識。
這種認識,不同於上一世,他也無法將其代入這一世的官方形象。
倘若,在高考期間,自己表現的很平庸。
最終的處罰結果,就絕對不會是現在這樣。
王富貴徹底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和陳一凡的差距,從來不是天賦,也不是實力。
是格局。
當自己還在為打贏一場口水仗而沾沾自喜時。
凡子的目光,或許早已越過了「江城」這個小小的池塘,投向了自己完全無法想像的遠方。
「行了,早點睡,還有2天成績就出來了。」
陳一凡掛斷電話,房間裡重歸寂靜。
他靠在椅背上,凝視著窗外深邃無垠的夜空。
在這個名為「文明農場」的巨大牢籠里,誰又不是下一個犧牲者呢?
他要做的,就是變強。
希望有朝一日,能夠自保。
……
與此同時,江城某處普通住宅區。
周凱的家中,一片狼藉。
花瓶的碎片與食物殘渣混雜在地板上,嶄新的沙發被利器劃開巨大的口子,翻出醜陋的棉絮。
周凱的父親,一個平日裡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此刻雙眼赤紅,一巴掌接著一巴掌,狠狠抽在周凱的臉上。
啪!
啪!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狼藉的客廳里迴蕩。
周凱的母親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哭聲早已嘶啞。
而周凱,像一具被抽空所有骨頭與靈魂的破爛木偶,任由父親的巴掌落在臉上。
雙眼空洞,沒有半分神采。
臉頰高高腫起,嘴角滲出黏稠的血絲。
他感覺不到疼。
公告出來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已經死了。
他不明白。
為什麼?
為什麼會是這樣?
他只是想拿回屬於自己的公平,只是想揭露黑幕,他有什麼錯?
為什麼最後,自己反而成了那個被釘在恥辱柱上,成了一個愚蠢、惡毒、萬人唾罵的罪人?
「孽子!你這個孽子啊!」
周父打累了,胸膛劇烈起伏,指著周凱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
「你知道為了讓你上大學,咱們家花了多少錢?現在全完了!全他媽完了!」
「重點觀察名單……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那意味著你這輩子都毀了!你走到哪裡,都會被人當成一個潛在的罪犯!你的人生,被打上了一個永遠、永遠都洗不掉的污點!」
周凱的身體,終於有了反應。
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一絲絲血線正迅速爬滿眼白,如同蛛網般擴散。
沒有悔恨。
也沒有恐懼。
那是一種被逼入絕境,從廢墟中滋生出的,最純粹、最刻骨的怨毒。
「陳……」
「一……」
「凡……」
「官……」
「方……」
「好!好!好!」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著這個名字。
「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