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大概走了半個小時。
終於穿過平台。
這一刻，陳一凡三人才算真正踏上了屬於礦區的土地。
這裡與入口處那廣闊空曠的復活平台截然不同，充斥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空氣中，硫磺與腐爛血肉混合的怪味愈發濃烈，幾乎要凝成實質，黏附在人的皮膚上。
這是一條巨大得超乎想像的地下隧道。
寬二十幾米。
穹頂高不見頂，漆黑一片，唯有牆壁上零星生長著一些散發著幽藍色冷光的苔蘚。
腳下是崎嶇不平的岩石地面。
隨處可見被廢棄的巨型採礦軌道，鏽跡斑斑。
一些不知名的、形態扭曲的紫色植物從軌道下的石縫裡鑽出，它們的葉片在幽光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金屬光澤。
「乖乖……這地方也太大了吧。」
王富貴早已經將登山包收入了新手背包里。
「這他娘的要是迷路了，走到死都出不去吧？」
林曉雨沒說話，清冷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每一處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
「噓。」
陳一凡忽然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的腳步停在一條斷裂的軌道旁，目光落在前方百米開外的一處陰影里。
王富貴和林曉雨立刻收聲，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只見那片黑暗中，一個龐大的輪廓正在緩緩蠕動。
它體長超過五米，外形酷似一隻被放大了數百倍的蜥蜴，全身覆蓋著厚重的、如同岩石般的灰褐色鱗甲。
它的每一次呼吸，都會從鼻孔中噴出兩股帶著焦糊味的白煙。
那是一頭「岩皮地龍蜥」。
礦區生態鏈中常見的食腐生物，以堅硬的防禦和強大的力量著稱。
「嘿，開門紅啊！」
王富貴壓低了聲音，臉上卻難掩興奮。
一面刻著猛虎圖騰的厚重盾牌憑空出現在手中。
「凡子，這玩意兒交給我，你們倆在後面輸出就行！」
陳一凡沒有反對，只是平靜地提醒了一句：
「別大意，或許這裡的怪物跟我們以前遇到的不一樣。」
「放心！」
王富貴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他貓著腰，像一輛蓄勢待發的重型坦克，沿著牆角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朝著那頭岩皮地龍蜥摸了過去。
陳一凡和林曉雨則拉開距離，一左一右，形成了標準的戰鬥策應陣型。
就在王富貴進入攻擊範圍，準備發動衝鋒的瞬間，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側過頭對陳一凡比了個手勢，用口型無聲地問道：
「多少級？」
陳一凡沒有開啟【竊查】，只是動用了職業者系統最基礎的偵測功能，一行數據在他視網膜上浮現。
【岩皮地龍蜥】
【等級：Lv.26】
【狀態：飢餓】
陳一凡同樣用口型，無聲地報出了數字：
「二十六。」
王富貴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然而，就在這時，另一側的林曉雨卻忽然皺起了眉頭。
她看了一眼陳一凡，又看了一眼那頭地龍蜥，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流露出了明顯的困惑。
她伸出手指，對著陳一凡比劃了一下。
二，五。
「二十五？」
陳一凡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投向林曉雨的目光里，帶著詢問。
少女很認真地點了點頭，白皙的指尖在空氣中，又一次，清晰地比劃出那兩個數字。
二。
五。
她的神情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全是純粹的困惑。
一個怪物，兩個截然不同的等級。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偵測誤差了。
「停！」
陳一凡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叫停了正準備發動衝鋒的王富貴。
王富貴一個急剎車，腳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向外迸濺，他滿臉不解地回頭：
「怎麼了凡子？這玩意兒看著就好欺負，一波帶走得了！」
陳一凡沒有回答他，而是將視線牢牢鎖死在那頭渾然不覺的岩皮地龍蜥身上。
他的大腦，在此刻以一種超乎尋常的速度飛快運轉。
這個副本處處透著詭異。
可以復活，但能量並非無限。
現在，連最基礎的怪物等級，都出現了這種匪夷所思的偏差。
這背後，一定隱藏著一條他尚未洞察到的，獨屬於這片「本中本」區域的底層規則。
「胖子，」陳一凡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看那頭蜥蜴，多少級？」
「二十六啊，你剛不才報過嗎？」
王富貴一臉的理所當然，還以為陳一凡在跟他開玩笑。
「咱倆等級一樣，看到的肯定也一樣啊。」
就是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陳一凡腦中的迷霧。
等級一樣，看到的就一樣……
他和王富貴，都是Lv.26。
而林曉雨，等級一直稍稍落後，停留在Lv.25。
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謬的猜想，在他心底瘋狂滋生。
難道……
陳一凡深吸了一口氣，對著王富貴比了個手勢：
「你用你的偵測技能，再看一次，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王富貴雖然不明所以，但出於對兄弟的絕對信任，還是照做了。
他眯起眼，一道微不可查的靈光在他瞳孔中一閃而過。
「【岩皮地龍蜥】，等級Lv.26，狀態……飢餓。沒了啊，凡子，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是了。
陳一凡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終於抓住了那條隱藏在水面之下的，最關鍵的線索。
這個副本里的怪物等級，不是固定的！
它會根據「觀察者」自身的等級，進行動態調整！
你26級，你看到的就是26級。
林曉雨25級，她看到的就是25級。
這條規則簡單、粗暴，卻又陰險到了極點。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經驗！
職業者體系的核心規則之一，便是擊殺不同等級的怪物，獲得的經驗值加成自然也不一樣。
原本，他們團隊最效率的升級模式，就是像上次野生副本里一樣。
由林曉雨操控著【噬血毒蘿】，以她A級天賦的恐怖潛力，批量擊殺怪物，從而讓全隊享受到最大化的經驗收益。
可在這條全新的規則之下，這個模式，失效了。
如果繼續讓林曉雨來主攻，她擊殺的，只會是一個與她同級的Lv.25的怪物。
那麼，得到的經驗就打折扣了。
他們團隊最大的優勢，被這個詭異的副本規則，硬生生地抹平了。
「媽的……」
陳一凡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
「凡子，你倒是說話啊，咱們還打不打了？再等下去，那蜥蜴都要睡著了。」
王富貴在一旁急得抓耳撓腮。
「打，但換個打法。」
陳一凡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
在短短几十秒內，他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並構思好了全新的戰術。
他將自己的推測，用最簡練的語言，快速地告訴了王富貴和林曉雨。
王富貴聽完，那張憨厚的臉，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那頭地龍蜥，結結巴巴地說道：
「你的意思是……這玩意兒是……是變色龍？看人下菜碟？」
這個比喻雖然粗俗，但意外地精準。
林曉雨的反應則更為直接。
她看向那頭地龍蜥的眼神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這條規則，剝奪了她為團隊貢獻最大力量的機會，這讓她感到了被削弱的冒犯。
「所以，」陳一凡做出總結，「從現在開始，為了經驗最大化，最後一擊，必須由我和胖子中的一個來完成。曉雨，你負責控場和輔助。」
「沒問題！」王富貴一拍胸脯，鬥志昂揚，「凡子你放心，我肯定把它控得死死的，給你創造最完美的輸出環境！」
說完，他不再猶豫。
「嗨，孫子！」
一聲勢大力沉的怒吼，王富貴發動了【衝鋒】，同時，使用了【嘲諷】。
整個人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朝著那頭岩皮地龍蜥直衝而去！
那地龍蜥被這突如其來的挑釁激怒，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
龐大的身軀猛地轉向？
粗壯的尾巴如同鋼鞭，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狠狠抽向王富貴。
「來得好！」
王富貴不閃不避，在尾巴即將及體的瞬間，他雙膝微沉，手中的猛虎圖騰盾重重往地上一頓！
「不動如山！」
嗡！
一層厚重的土黃色光暈從盾牌上擴散開來，瞬間將他籠罩。
砰！
地龍蜥的尾巴結結實實地抽在光暈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
王富貴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腳下的地面寸寸龜裂，但他整個人，卻像一顆釘死在大地上的釘子，紋絲不動！
地龍蜥的攻擊被完美格擋，甚至因為反震的力道，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僵直。
就是現在！
陳一凡的身影，清空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現，已經來到了地龍蜥的側後方。
他沒有使用任何華麗的技能。
他只是在對方僵直的剎那，將全身的力量、速度、技巧，全部灌注於右手的匕首上。
匕首，無聲地遞出。
沒有靈能的光芒，沒有技能的呼嘯。
只有純粹到極致的物理穿刺。
噗嗤！
匕首的尖端，精準、狠辣、毫不拖泥帶水地，沒入了怪物盔甲的縫隙中。
「嘶——！」
地龍蜥發出一聲痛苦到變調的尖嘯，龐大的身軀瘋狂地扭動起來，試圖將這個在它身上開了個口子的小蟲子甩開。
但陳一凡一擊得手，毫不戀戰，腳尖在蜥蜴粗糙的皮膚上一點，整個人已經飄然退開數米，深藏功與名。
「漂亮！」
王富貴看得雙眼放光，忍不住大聲喝彩。
而另一邊，一直沉默的林曉雨，也終於動了。
她白皙的手指凌空一點。
「纏繞。」
唰唰唰！
數根嬰兒手臂粗細、長滿倒刺的猩紅色藤蔓，如同蟄伏在陰影中的毒蛇，毫無徵兆地從地底破土而出，閃電般纏上了地龍蜥正在瘋狂甩動的四肢和尾巴。
藤蔓上的倒刺深深扎進鱗甲的縫隙，任憑地龍蜥如何掙扎，都無法掙脫。
原本狂暴的巨獸，此刻像一個被蛛網捕獲的昆蟲，動彈不得。
戰局，在短短十幾秒內，就已經被徹底掌控。
「凡子！收人頭了！」
王富貴舉著盾，興奮地大喊。
陳一凡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原地。
這一次，他出現在了地龍蜥的頭頂。
依舊是那柄匕首。
依舊是那樸實無華的一刺。
目標，眼眶。
噗！
半截匕首，沒柄而入。
下一秒，靈能澆灌。
狂暴的岩皮地龍蜥，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轟然倒地，徹底失去了生息。
幾乎是在它死亡的同一時間，三道柔和的白光，分別從它屍體中飄出，融入了三人的體內。
【獲得經驗500點】
一隻26級的精英怪，提供了1300點經驗。
陳一凡立刻打開了自己的屬性面板。
【經驗值：18000/36400】
他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揚了揚。
終於！
經驗值提升了。
由26級的他完成最後一擊，系統判定的就是26級的怪物。
雖然經驗被三人平分，
但作為擊殺者，額外獲得100點經驗。
這個數字，遠遠超過了讓25級的林曉雨擊殺所能獲得的收益。
「嘿，出貨了！」
王富貴的驚喜聲，打斷了陳一凡的思緒。
只見在地龍蜥的屍體旁。
一抹幽藍色的光芒，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陳一凡和林曉雨對視一眼。
運氣這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