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滄。
他就那麼站在山岩之上。
風吹動他破舊的衣服，獵獵作響。
手中那杆古樸的金槍，槍纓如血，槍身流淌著淡金光輝，將他整個人襯托得如同一尊下凡的怒目神將。
被轟飛的黑色影子在十幾米外重新凝聚。
它沒有五官，但陳一凡三人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一束充滿惡毒與不解的「視線」正死死釘在山岩上的柳滄身上。
它在忌憚。
王富貴連滾帶爬地站起來，看著柳滄的背影，激動得滿臉橫肉都在顫抖。
「柳……柳前輩！您……您老人家可算來了！」
這聲呼喊，飽含了一個壯漢在鬼門關前反覆橫跳後，終於見到救星的委屈與狂喜。
柳滄沒有回頭。
他那雙渾濁卻洞穿一切的眼眸，始終鎖定著那道黑影。
「三個小傢伙，躲到我身後來。」
他的聲音不響，卻自帶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穩。
陳一凡拉起還有些發懵的林曉雨，和王富貴一起，迅速退到柳滄身後的安全區域。
他不像王富貴那般激動。
大腦在劫後餘生的瞬間，就已經開始了瘋狂推演。
不對勁。
處處都不對勁。
那個黑影的能力，是純粹的「外道之力」，無視規則，吞噬靈能，湮滅生命。
絲毫不亞於王青雲……
這種力量，是【世界引擎】體系的天敵。
而柳滄……
他剛才那一槍，威勢驚天，金光璀璨。
但其力量的本質，依舊是【世界引擎】規則下的靈能。
一個遵守伺服器規則的玩家，一槍，就逼退了一個開掛的GM？
這不合邏輯。
除非……
那個黑影存在致命弱點，恰好被柳滄克制？
不對！
這不可能。
再或者……
陳一凡的視線，落在了柳滄微微顫抖的右手上。
「孽畜！」
這時，柳滄開口了，聲音洪亮如鍾，字字如判。
「此地乃我龍國疆土，豈容爾等外道邪魔放肆！識相的，速速滾回你的陰溝里去！否則，老夫今天定叫你神形俱滅！」
這話喊得正氣凜然，殺氣騰騰。
王富貴聽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當場給柳前輩磕一個。
可陳一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見那道黑影似乎聽懂了。
它人性化地「歪了歪頭」，那股陰冷的「視線」從柳滄身上，緩緩移到了陳一凡幾人身上。
足足停留了三秒。
那三秒，陳一凡感覺自己像被一條冰冷的毒蛇，從靈魂到肉體，徹底舔舐了一遍。
隨後，黑影的身形開始變淡，如同融入空氣的水墨，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走了？
這就走了？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徹底散去。
王富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的媽呀……嚇死胖爺了……凡子，咱們這算是……又活了一次？」
陳一凡沒有回答，目光依舊停留在柳滄的背影上。
柳滄緩緩轉過身。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手中那杆金光長槍，「噗」的一聲，化作漫天光點，潰散於風中。
而他本人，臉色肉眼可見地煞白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連站立都有些搖晃。
「柳前輩！」
王富貴見狀，連忙爬起來想去攙扶。
「我沒事。」
柳滄擺了擺手，走到三人面前，銳利的眼睛在他們身上逐一掃過，最後定格在陳一凡身上。
「小子，反應夠快，殺得也夠果斷。」
他的眼神深處，閃過一抹讚許。
「前輩過獎，若非您及時趕到，我們現在已經是三具乾屍了。」
陳一凡不卑不亢，同時暗中觀察著柳滄的狀態。
「嗯，剛剛你殺的那幾人，」柳滄的語氣里透著厭惡，「早就被那東西污染，成了監視此地的『眼線』，殺了乾淨。」
他頓了頓，疲憊地揉著眉心。
「不瞞你們說，現在的情況，很糟糕。」
柳滄沒有隱瞞，將他們離開後發生的事，簡略說了一遍。
軍方的撤離是迫不得已。一個整編的千人重裝團，在一個照面間就被「吞」得乾乾淨淨。
官方在付出慘痛代價後，不得不將撤退。
而他，作為守護者，不願放棄，在此地周旋至今。
「那東西，我們稱之為『外神』。」柳滄的聲音很沉，「它在『圈養』這個副本，所有逃出來的人，都會被它清理。」
「那我們……」王富貴剛開口，就自己閉上了嘴。
是啊，他們為什麼能活下來？
因為柳滄救了他們。
可柳滄為什麼要救他們？
陳一凡心如明鏡。
果然，柳滄的目光再次投向他們，這一次，帶上了幾分請求。
「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但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前輩您說！」王富貴拍著胸脯，義薄雲天，「上刀山下火海，絕不皺一下眉頭！」
柳滄臉上露出一抹苦笑，搖了搖頭，看向陳一凡。
他知道，這個小隊，真正做主的是這個看起來最不起眼的少年。
「副本里還有倖存者，包括一支軍方特別行動小隊。」
「那東西進不了副本，似乎被某種規則限制。」
「我需要你們……再進去一次。」
柳滄的聲音帶著沙啞。
「把他們帶出來。」
「憑什麼？」
開口的不是陳一凡，而是林曉雨。
她清冷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卻很堅定。
「我們剛從裡面九死一生逃出來，你現在讓我們再回去？外面還有一個我們根本打不過的怪物守著。柳前輩，這不是幫忙，是送死。」
王富貴張了張嘴，看了看林曉雨，又看了看沉默的陳一凡，把話咽了回去。
「我明白。」柳滄沒有生氣，只是嘆了口氣。
他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青銅羅盤，遞了過來。
「【破界定星盤】，S級一次性道具，可在一百公里內無視規則傳送。這是我最後的保命手段，交給你們。」
「只要你們能帶人出來，我會想辦法引開『外神』，為你們創造機會。」
王富貴的眼睛亮了。
S級傳送道具，有價無市的保命神物！
然而，陳一凡的目光只在羅盤上停留了一秒，便移回了柳滄的臉上。
「不夠。」
他輕輕吐出兩個字。
王富貴和林曉雨都愣住了。
柳滄也眯起了眼睛。
「哦？小子，你想要什麼？」
「情報。」
陳一凡搖頭。
「第一，『外神』的弱點是什麼？您那一槍為什麼能傷到它？」
「第二，您為什麼要救我們？血斧傭兵團出來的時候，您在哪裡？」
「第三，那支軍方特別行動小隊的目標，是什麼？」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
王富貴聽得冷汗直流，這小子，是在逼問救命恩人啊！
柳滄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著陳一凡，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異。
良久。
他忽然笑了，帶著欣賞，無奈，還有自嘲。
「你小子……膽子真大。」
他反問道：
「如果我告訴你，我那一槍只是用S級道具的障眼法，暫時將它驚退。」
「如果我告訴你，我不是不想救血斧，而是根本無暇顧及，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屠殺呢？」
「如果我告訴你，之所以選你們，是因為你們是從副本里出來的，對裡面的情況有一定的了解，現在除了你們，我找不到更合適的人……」
王富貴剛要開口說出副本的情況，就被陳一凡抬手打斷。
「我明白了。」
陳一凡點頭，神色平靜。
「前輩坦誠相告，小子感激不盡。」
他的反應，讓柳滄再次感到意外。
「你不怕？」
「怕。」
陳一凡很誠實。
「但怕解決不了問題。況且，我欠前輩一個人情。」
他伸出手，穩穩地接過了那個青銅羅盤。
羅盤入手冰涼，沉甸甸的。
「【破界定星盤】我們收下。」
「我們會進去，盡力尋找那支小隊。」
陳一凡頓了頓，咧嘴一笑，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市儈的表情。
「當然，我們只保證盡力而為。如果事不可為，我們也會第一時間用掉它逃命，希望前輩到時別怪我們浪費了您的寶貝。」
「好。」
柳滄看著眼前這個少年，最終點了點頭。
「盡力而為。」
「事不宜遲。」
陳一凡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那依舊在緩緩旋轉的巨大漩渦。
王富貴和林曉雨立刻跟上。
在即將踏入漩渦的前一刻，陳一凡的腳步微不可查地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只是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誰也看不懂的精光。
回去？
救人？
陳一凡心中冷笑。
他可不是什麼捨己為人的英雄。
況且，不管是林曉雨的反駁，還是自己剛剛的那三個問題。
都可以看出，現在的柳滄，和副本開啟前，霸道無比的柳滄，完全不同。
對方如此耐著性子，和他們三個一轉的小傢伙解釋。
這中間要是沒有什麼問題，他可不信。
再加上，他可是貨真價實的外道。
知曉外道之力對職業者的絕對碾壓。
如果說，外道可以將一個人的實力，發揮到百分之百。
那麼【世界引擎】下的規則，就是將那百分之百，壓縮到了百分之二十，甚至百分之十。
如此差異，柳滄卻能嚇退對方。
不過……
同樣，他們沒有選擇。
不答應，保不住柳滄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進去，不代表就要送死。
他可以進去。
然後……等。
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
至於那些倖存者？
一句「沒找到」，不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