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一凡三人踏入漩渦的瞬間。
山谷入口處,柳滄那張寫滿正氣與疲憊的臉,表情如同面具般剝落。
只剩一片陰沉。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山谷,聲音乾澀地開口。
「代價太大了。」
下一秒,一道純粹的黑暗從他的影子裡蠕動升騰,凝聚成那個無面的人形黑影。
混亂的精神波動在空氣中刮擦,像是無數鋼刷在刮擦靈魂。
「代價?」
黑影傳遞出的意念扭曲而冰冷。
「與『神』的恩賜相比,任何代價都微不足道。」
「祭品已悉數入場,儀式……即將圓滿。」
柳滄的拳頭在袖中攥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聲音里透著壓不住的顫抖。
「你最好記住你的承諾。」
黑影的輪廓無聲地震動著,那是一種無聲的,極盡嘲弄的怪笑。
「放心。」
「『神』的承諾,遠比你們人類的生命更加永恆。」
話音落下,黑影重新沉入柳滄的影子。
四周重歸死寂。
……
重回副本。
巨大的石質平台,像一座沉默的刑場。
血腥味濃得像一堵牆,糊在臉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的腥甜。
頭頂數萬懸浮祭台,組成了一片倒懸的墓碑森林,無聲地注視著這三個不速之客。
「凡子,咱們……真給那老梆子當炮灰,進去找人?」
王富貴壓著嗓子,聲音發緊,手中的猛虎盾幾乎要被他捏出印子。
陳一凡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的目光掃過身後那已經徹底平復的漩渦入口,確認退路已絕。
沒有片刻停留,他拉著兩人,身形壓低,如三道鬼影般迅速潛入平台邊緣一處嶙峋的岩石暗影中。
「找人?」
陳一凡背靠冰冷的岩壁,聲音毫無波瀾。
「誰說我們要找人了?」
「啊?」王富貴滿腦袋問號,「那你剛才答應得那麼乾脆?還跟他討價還價的……」
「討價還價?」
陳一凡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
「胖子,換位思考一下。」
「一個能坐上龍國守護者預備隊教官位置的老狐狸,會蠢到需要跟我們三個二十來級的小傢伙,玩『請求』和『交易』這種遊戲嗎?」
王富貴嘴巴張了張,想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不是蠢,只是思維還停留在樸素的是非觀里。
柳滄是官方英雄,剛才還救了他們,天然就帶著一層信任光環。
可陳一凡一句話,就把這層溫情脈脈的皮給撕得粉碎。
是啊。
那可是柳滄。
一個眼神就能鎮壓數萬職業者的存在。
他需要「請求」他們?
「那……那他圖個啥?」
王富貴感覺腦仁有點疼,
「他演這麼一出大戲,還賠上個寶貝,就是為了騙咱們再進這鬼地方送死?」
「原因暫時不清楚。」
陳一凡的目光落在平台上那些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上,眼神里藏著幽暗的光。
「但我知道,他的表演,破綻百出。」
一直沉默的林曉雨,清冷的聲音響起。
「那一槍。」
「對,那一槍。」
陳一凡讚許地看了她一眼,這姑娘的直覺敏銳得可怕。
「那一槍的威力,撐死也就是個尋常A級技能,你覺得,能一招秒殺『血屠』周牧的怪物,會怕那一槍?」
王富貴臉色一白。
他回想起那道看似霸絕天地的金色槍芒,再對比黑影帶給他的那種靈魂都被碾碎的恐怖感。
確實……雷聲大,雨點小。
「他不是在攻擊,是在演。」
陳一凡下了定論。
「一個真正身經百戰的老兵,面對強敵,第一反應是抓住時機進攻,而不是先喊一句口號。」
「這老小子,原來是個影帝。」王富貴低聲罵了一句,感覺世界觀又被刷新了。
「還有最關鍵的一點。」
陳一凡的視線,落向那已經徹底閉合的漩渦入口。
「他為什麼要救我們?」
「他能眼睜睜看著血斧傭兵團幾十號精銳被屠戮殆盡,為什麼偏偏在我們三個即將被秒殺的最後一刻,閃亮登場?」
這個問題,像一把錐子,狠狠扎進王富貴的心裡。
是啊,為什麼?
他們三個,論價值,給整個血斧傭兵團提鞋都不配。
「除非……」林曉雨瞬間想通了關鍵,「我們身上,有血斧傭兵團沒有的東西。」
陳一凡打了個響指。
「或許是因為我們是從那個『心臟』所在的屠宰場裡,活著跑出來的。」
他的語氣無比篤定。
那個黑影的力量,層級太高,根本不是【世界引擎】體系內的職業者能抗衡的。
他們能活下來,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我們現在,就是三條剛剛脫鉤的魚。」
「而柳滄,是那個站在岸邊的漁場主。」
「他不是救我們,而是把我們重新扔回魚塘,肯定有他的目的。」
王富貴聽得渾身發冷,再回想柳滄那張寫滿「大義」的臉,只覺得一陣反胃。
「媽的,這幫老傢伙心都髒。」
他啐了一口,
「那怎麼辦?出口被堵死了,那老梆子肯定就在外面守著,咱們一出去就得被他再抓回來。」
「不著急,再等等看,有沒有兩全之策。」
陳一凡說著,將柳滄給的【破界定星盤】放進了新手背包。
就在道具落入背包格子的瞬間。
咦?
陳一凡的動作頓住了。
他的注意力,被【破界定星盤】旁邊一格,那個蒙塵已久的道具吸引。
他將其取出。
那是一枚造型古樸的青黑色金屬徽章,上面銘刻著複雜的空間符文,中央鑲嵌著一顆布滿裂紋的藍色寶石。
【空間道標·殘】(特殊道具)
品質:A級(一次性)
效果:激活後,可開啟一道單向空間門,將最多五名單位傳送至預設坐標點。
說明:一位痴迷空間魔法的刺客大師的遺物,他曾想用它來打造一個絕對安全的避難所,可惜,他的頭顱先一步與身體分了家。
「這是……」
王富貴瞪大了眼。
「之前從一個倒霉蛋身上順來的小玩意兒,一直吃灰,差點忘了。」
陳一凡突然想起了這東西的來歷。
當初在野生副本,慕晚清毀屍滅跡時,他趁機將魏澤的空間裝備給順了過來。
為了不被發現,他便將裡面的東西一股腦扔進了新手背包,隨後將空間裝備丟棄。
沒想到,柳滄送來的A級傳送道具,反而提醒了他,自己還有這麼個壓箱底的寶貝。
真是命不該絕!
「好傢夥!凡子,有這神器你怎麼不早說!」王富貴的臉瞬間漲紅,激動壞了。
林曉雨也是一臉驚異,她完全沒想到,在所有人都以為山窮水盡時,陳一凡竟然還藏著這樣一張匪夷所思的底牌。
「坐標在哪?」王富貴急切地問。
陳一凡摩挲著徽章冰冷的紋路。
想著魏澤的身份,以及當時對方並非通過官方入口進來的方式。
這個地方大概率是……
「江城,黑金商會。」
黑金商會!
王富貴和林曉雨呼吸一滯。
直接……回家?
「可……咱們這麼傳送過去,不會被當成入侵者給剁了吧?」
王富貴又開始擔憂。
「總比留在這裡,面對未知的危險強。」陳一凡語氣不容置疑,「而且,那個地方,可不是什麼龍潭虎穴。」
他當然不會說,黑金商會現在的繼承人慕晚清,早已被他用深淵協議拿捏得死死的。
那裡,對他而言,將是整個江城最安全的地方。
不再猶豫。
陳一凡拉著兩人,迅速潛入到平台最邊緣的一處巨大岩柱後方,這裡是整個平台的視覺死角。
「準備好,過程可能不會太穩定。」
陳一凡將靈能緩緩注入手中的【空間道標·殘】。
嗡——
那枚布滿裂紋的藍色寶石,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微弱的光芒從裂縫中艱難地滲出。
徽章上的空間符文被逐個點亮,發出低沉的嗡鳴。
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粘稠。
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銀色絲線從徽章中蔓延而出,在三人面前勾勒出一扇虛幻的門扉輪廓。
門扉的輪廓閃爍不定,仿佛隨時都會潰散。
陳一凡手中的寶石「咔嚓」一聲,裂紋瞬間蔓延至整個晶體表面,眼看就要徹底碎裂!
「就是現在!」
陳一凡低喝一聲,沒有絲毫猶豫。
三人一步踏入門扉。
一股蠻橫的力量撕扯著三人的身體與靈魂,天旋地轉的錯亂感幾乎讓他們當場昏厥。
那扇門扉在他們身影消失的剎那,便如泡沫般破碎,化作點點銀光,消散無蹤。
平台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仿佛那三個人,從未出現過。
……
與此同時,副本之外。
一直靜靜站在山岩上的柳滄,臉色驟然一變。
「三個小傢伙……竟然跑了?!」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意外。
那道黑影傳遞出斷斷續續的、暴怒的精神波動。
「『神』的祭品……跑了。」
「柳滄!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必須給我再找三個祭品過來,否則……」
柳滄的眼神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緊盯著那道詭異的黑影。
許久,他像是一個泄了氣的氣球。
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