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的臉又紅了。
她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和㳉星正常對話。
這個人的臉皮太厚了。
厚得像城牆一樣。
「而且。」
㳉星的聲音突然放輕了一些。
那種玩鬧的語氣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你不是一直在看我胸口那個洞嗎?」
星的動作頓住了。
「我看到了。」
㳉星繼續說道。
「你剛才摸那個印記的時候,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在害怕。」
「害怕自己以後會變成和我一樣。」
「害怕自己的胸口,也會被挖出這麼一個洞。」
星沒有說話。
她的手還按在㳉星的肩膀上,但力道已經鬆了下來。
水面在兩個人之間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你想靠近。」
㳉星的聲音很輕,帶著某種奇特的溫柔。
「你想看清楚這個洞到底是什麼。」
「你想知道……被虛無侵蝕是什麼感覺。」
「對吧?」
星的喉結動了動。
她想要否認,但那些話卡在嗓子眼裡,怎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㳉星說的是事實。
從她第一次看到那個黑色的印記開始,她就一直在想。
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被它侵蝕,會有什麼感覺?
如果有一天,自己的胸口上也出現了這麼一個洞……
自己……還能像㳉星一樣笑得出來嗎?
「你不用害怕。」
㳉星說。
「我不會讓你變成這樣的。」
「我知道。」
星終於開口了。
「你剛才說過了。」
「那你在糾結什麼?」
㳉星歪了歪頭。
「都已經把我按到這兒了,你還在猶豫什麼?」
星低頭看著她。
水汽模糊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
㳉星躺在水裡,那塊漆黑的印記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她的眼睛亮亮的,臉上帶著那種永遠都不會消失的笑容。
明明身體上有那麼大的缺損,明明胸口上開著那麼一個恐怖的洞。
她看起來卻那麼……鮮活。
那麼生機勃勃。
星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㳉星曾經說過,那個虛無的印記,會讓她有時候感到「空」。
不是身體上的空。
是心理上的。
是存在本身被抽走了一部分的那種空。
那種感覺很難描述。
大概就像是……你明明站在人群中間,卻覺得自己和所有人都隔著一層透明的牆。
你能看到他們,能聽到他們,卻怎麼都觸碰不到。
你明明活著,卻總覺得自己隨時都會消失。
這種感覺,一定很難受吧。
一定很……孤獨吧。
「㳉星。」
星的聲音變得很輕。
「你……平時會感覺到'空'嗎?」
㳉星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那種變化很細微,一閃而過。
如果不是兩個人靠得這麼近,星根本不會注意到。
「偶爾。」
㳉星說。
「不過問題不大。」
「只要身邊有人,只要能感覺到溫度,那種感覺就會淡很多。」
「溫度?」
星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對啊。」
㳉星的嘴角揚了起來。
「虛無這玩意兒嘛,說白了就是'什麼都沒有'。」
「所以只要有'什麼'填進去,它就沒那麼囂張了。」
「比如吃好吃的,比如看好看的,比如……」
她故意頓了頓,眼神往下瞟了一眼。
「被漂亮妹妹按在浴缸里。」
兩個人互相覺得對方是妹妹。
「……」
星無語了。
這個人,能不能好好說話。
「我是認真的。」
㳉星的表情變得正經了一些。
「阿哈那傢伙說過,'歡愉'和'虛無'天生相剋。」
「越是開心的事情,越能壓制虛無的影響。」
「所以你看我為什麼整天嬉皮笑臉的?」
「就是因為我必須保持開心啊。」
「不然這個洞會越來越大,把我整個人都吞進去。」
星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㳉星的開朗,㳉星的沒心沒肺,㳉星的嬉皮笑臉……
那些東西,或許並不完全是天生的性格。
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的方式。
㳉星:哈哈哈哈,騙你的!這就他喵是天生的!
星:?你怎麼比我還像我?
是她對抗那個胸口的黑洞的武器。
是她為了不被虛無吞噬,而不得不戴上的面具。
不對。
不能說是面具。
因為那種開朗,那種熱情,那種對生活的熱愛……
它們是真實的。
它們只是被刻意放大了而已。
「所以。」
㳉星的聲音把星拉回了現實。
「你現在把我按在這裡,我其實挺開心的。」
「水很暖,你的手很軟。」
「虛無它嘛,這會兒應該正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呢。」
她說著,還故意往星的方向蹭了蹭。
那隻左手從水裡伸出來,輕輕搭在了星的手腕上。
「你的手好涼。」
㳉星說。
「是不是剛才從浴室門口跑過來的時候,被空調吹到了?」
星低頭看著那隻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手指修長,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
那是常年握棒球棍留下的痕跡。
明明是那麼纖細的一隻手,卻做了那麼多事。
揮舞著棒球棍,擊殺了無數敵人。
按在地面上,催生了那棵庇護整個星系的神樹。
還有剛才……
揉了自己的胸。
想到這裡,星的臉又有點熱了。
「你……」
她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你真的沒事嗎?」
「什麼?」
㳉星眨了眨眼。
「那個……洞。」
星的目光落在㳉星的胸口。
水面以下,那塊漆黑的區域若隱若現。
「它……真的不會讓你難受嗎?」
㳉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和之前的那些都不一樣。
少了幾分玩世不恭,多了幾分真誠。
「會啊。」
她說。
「當然會。」
「有時候半夜醒過來,會突然覺得整個人都是空的。」
「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心裡什麼都沒有,連'我是誰'都想不起來。」
「那種感覺很嚇人。」
「就像是……要被抹去了一樣。」
星的呼吸頓住了。
「但是。」
㳉星的語氣一轉。
「只要我能感覺到'有東西在',那種空虛就會退下去。」
「比如床單的觸感,比如空調的嗡嗡聲,比如窗外列車引擎的震動。」
「只要有'存在'的證據,虛無就沒辦法完全控制我。」
她說著,手指輕輕扣住了星的手腕。
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怕嚇跑什麼東西一樣。
「現在。」
㳉星抬起頭,看著星的眼睛。
「你按著我。」
「我能感覺到你的手,你的體溫,你的重量。」
「這些東西都在告訴我——我還活著。」
「我還在這裡。」
「我還沒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