㳉星張了張嘴,想要用平時那些插科打諢的話搪塞過去。
比如「我是在思考宇宙的終極奧義」或者「我在想今晚吃仙人快樂茶還是蘇打豆汁」。
但當她對上星那雙認真得有些執拗的眼睛時,那些到了嘴邊的爛話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放下茶杯,涼透的茶水在杯中盪起一圈渾濁的漣漪。
「星。」
㳉星的聲音有些低,她轉頭看向窗外。
羅浮的天空湛藍如洗,幾艘星槎拖著長長的尾焰划過天際,一片祥和。
「你相信……記憶會騙人嗎?」
「記憶?」星皺眉。
「我身體沒出問題。這雙手好得很,現在的我一拳能打死十頭豐饒孽物。」
㳉星舉起右手,五指用力握拳。
隨後她鬆開手,指尖輕輕點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問題在這裡。」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吐出胸中積壓已久的濁氣。
「這幾天,只要我一閒下來,或者是看到某些特定的畫面,腦子裡就會冒出一些……我不該擁有的記憶。」
「不該擁有?」星更加困惑。
「你是說穿越前的?還是未來的?」
「不。」
㳉星搖了搖頭。她的目光變得有些幽深,像是透過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另一個維度的煉獄。
「那是……關於『災難』的記憶。」
「幾個詞。」
她伸出手指,蘸著杯中殘存的茶水,在深褐色的木桌上緩緩寫下幾個字。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帶著千鈞的重量,指尖甚至因為用力過度而在木頭上留下了淺淺的劃痕。
衃。
臡。
骾。
魘。
這四個字寫完,桌面上仿佛瞬間籠罩了一層陰冷的寒氣。
這些字眼生僻、古老,每一個都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衃(pēi),凝結的壞血。」
「臡(ní),帶骨的肉醬。」
「骾(gěng),卡在喉嚨里的魚骨。」
「魘(yǎn),夢中被鬼怪壓住呼吸。」
㳉星輕聲念出這些字的含義。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完全沒有起伏,像是在念誦某種古老的祭文。
「這些東西……充滿了我的腦子。」
「它們不是文字,是畫面。」
「我看到天空變成了凝固的壞血,大地變成了肉醬的沼澤,無數生靈像是被卡在喉嚨里的魚骨一樣,吐不出,咽不下,只能在窒息中掙扎。」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顫抖著寫下了最後兩個字。
魙(zhān)災。
「人死為鬼,鬼死為魙。」
「這是一種……比死亡更深沉,比消逝更徹底的災難。」
㳉星閉上眼睛,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在那些記憶片段里,整個世界都是紅色的。不是火焰的紅,是那種……新鮮的、流動的、帶著溫度的血紅。天空、雲層、甚至空氣,都被染成了這種顏色。」
「而在那片血紅色的天幕下……」
她睜開眼,瞳孔微微收縮。
「我看到了之前黑天鵝在我記憶深處看到過的那個東西。」
「那個……長著三個腦袋、渾身由血肉堆砌而成的……屍體。」
茶館二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嘈雜的人聲似乎都遠去了。
星看著桌上那幾個漸漸乾涸的水漬,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她並不懷疑㳉星的話。
作為同伴,她太了解㳉星了。
這個平日裡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傢伙,其實比誰都敏感。
而且,這些詞彙……太具體了。
太「仙舟」了。
這種用生僻古字來形容災難和肉體狀態的習慣,並不屬於星際和平公司,也不屬於貝洛伯格那種工業文明。
這分明是仙舟聯盟那些古籍里才會出現的記錄方式。
「衃、臡、骾、魘……」
星低聲重複了一遍。
「這些字眼,聽起來確實像是某種……古老的記錄。」
她抬起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㳉星,你覺得這和你之前改變時間線有關嗎?」
㳉星苦笑了一聲。
「我不知道。」
「但我有一種直覺。」
她轉頭看向窗外那片看似平靜的天空。
「那隻蝴蝶……已經扇動翅膀了。」
她改變了太多。
黑天鵝在她的記憶中看見的知更鳥沒有死,星期日沒有死。
接著便是現實,白珩沒有死,鏡流的魔陰身被治療了。
刃的壽命也被自己延長了。
自己身為終末,【終末】星神。
改變了太多太多。
即便這個【終末】星神有時候顯得很虛假,但至少是自己隨時可以控制的。
命運是守恆的嗎?
如果命運是一條河流,她強行改變了河道,那麼被截斷的洪水,會流向哪裡?
那些本該發生的悲劇,那些本該消逝的生命,它們所攜帶的「因果」,會不會積壓在一起,最終在某個薄弱的節點,爆發出一場更加恐怖的……
「魙災」。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是野草一樣在㳉星的心裡瘋狂生長。
「這也許是……世界的反撲。」
她喃喃自語。
星看著她這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突然伸出手,一巴掌拍在了㳉星的肩膀上。
「啪!」
這一聲脆響把㳉星嚇了一跳,也把那種凝重的氣氛拍散了不少。
「別自己嚇自己。」
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既然腦子裡有了這些線索,那就去查。」
「這裡是哪?是羅浮仙舟。」
「全宇宙最古老、歷史記錄最完整的文明之一。」(並非最古老。)
星指了指神策府的方向,又指了指太卜司的方向。
「這些字眼既然這麼像仙舟的風格,那太卜司的資料庫里,或者神策府的卷宗里,肯定有記載。」
「與其在這裡猜謎語,不如直接去翻書。」
「走。」
星一把拉起㳉星的手腕。那股力道堅定、不容拒絕。
「我們去把這個『魙災』的祖宗十八代都查出來。」
㳉星愣了一下,感受著手腕上傳來的拉力。
她看著星的背影,原本有些慌亂的內心,竟然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
是啊。
想那麼多幹什麼。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既然她能改變一次命運,就能改變第二次。
如果那隻蝴蝶真的引來了風暴,那就把風暴也一起撕碎好了。
「好。」
㳉星反手握住了星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去太卜司。」
「我要看看,到底是哪個老古董在我的腦子裡裝神弄鬼。」
兩人走出茶館,正午的陽光灑在她們身上。
㳉星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名為「不夜侯」的招牌,又看了一眼頭頂那片湛藍如洗的天空。
在她的視網膜深處,那一抹詭異的血紅色似乎又閃爍了一下。
那不僅僅是記憶。
那更像是……一種來自未來的預告。
風起於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