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分鐘後，計程車穩穩地停在藍月亮KTV門口。
馬俊傑付了錢，拉開車門快步下車，
剛邁開兩步，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藍月亮KTV門口，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三三兩兩地說笑走過，
一個中年婦女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顯得格外扎眼。
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下身一條灰撲撲的長褲，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花白的碎發被風吹得貼在額角。
她的雙手緊緊攥著一個皺巴巴的布包，眼神里滿是慌張和茫然，
時不時踮起腳往KTV里張望，又飛快地低下頭，生怕引來旁人的注意。
馬俊傑的腳步倏地頓住了。
一種強烈的直覺湧上心頭，他盯著那道單薄的背影，心臟微微收緊。
他遲疑了幾秒，還是轉過身，朝著婦女的方向緩步走了過去。
「阿姨，」馬俊傑的聲音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她，「你是劉翠娥嗎？」
話音剛落，那婦女猛地轉過身來。
聽到「劉翠娥」三個字，她的身子先是一顫，隨即那雙黯淡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一絲光亮，直勾勾地盯住馬俊傑，
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剛……剛才給我打電話的是你？」
馬俊傑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沉甸甸的。
他點了點頭，喉嚨微微發緊，
「對的阿姨，是我。我叫馬俊傑，是劉小山的……兄弟。」
「兄弟……」劉翠娥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眼睛亮得驚人，可下一秒，那光亮就被洶湧的淚水淹沒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伸出枯瘦的雙手，緊緊抓住了馬俊傑的胳膊，她的身體劇烈地顫動著，聲音也在發抖，
「老闆，你知道小山在哪裡嗎？你告訴我，他到底在哪裡？」
「我找了他好久啊……」
「他的電話打不通，我從老家一路打聽著過來，天天守在這裡等他……」
「他以前打電話回來說，在藍月亮上班，說這裡管吃管住，工資還高……」
劉翠娥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馬俊傑的手背上，冰涼刺骨，
「我已經在這裡等了快一個月了，天天看著人來人往，就是沒看見我的小山……」
她抓著馬俊傑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里滿是哀求，
「老闆，你是他兄弟，你能不能告訴我他的下落？就算他不想見我，讓他給我打個電話也行啊，讓我聽聽他的聲音，我就放心了……」
馬俊傑站在原地，聽著劉翠娥撕心裂肺的哭訴，胸口也莫名隱隱作痛。
他看著眼前這個頭髮花白、形容枯槁的母親，心裡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劉翠娥到底知不知道真相，或許蔣豪告訴過她，可她不願意相信，寧願抱著一絲希望，日復一日地守在這個冰冷的KTV門口。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真相再殘忍，也必須讓她知道。
馬俊傑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阿姨，你別找了。小山……他已經死掉了。」
「什麼？」
這幾個字，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劉翠娥的頭頂。
她臉上的哭聲驟然止住，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那雙緊緊抓著馬俊傑胳膊的手，也瞬間失去了力氣。
她怔怔地看著馬俊傑，瞳孔一點點放大，裡面的光芒一點點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過了好半晌，她才像是反應過來似的，嘴唇哆嗦著，一遍遍地搖頭，
「不可能……你騙我……小山那麼乖，他怎麼會死……」
「他還說，等賺夠了錢，就回家給我蓋新房子……他還說，要帶我去城裡看病……」
劉翠娥的眼神渙散，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像是魔怔了一般，
「你騙我，你肯定是騙我的……」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晃了晃，雙腿一軟，就朝著地上倒去。
「阿姨！」馬俊傑眼疾手快，連忙伸手扶住了她，將她搖搖欲墜的身體攬進懷裡。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裡的人輕得像一片羽毛，身體還在不停地顫抖著。
「阿姨，是真的，我沒騙你。」馬俊傑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愧疚和無奈，
「他發生了意外，走得很突然，令人惋惜。」
「阿姨……」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所有的語言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劉翠娥靠在他的懷裡，終於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嚎啕大哭。
那哭聲不似剛才那般急切，而是充滿了絕望和悲慟，聽得人肝腸寸斷。
她的眼淚浸透了馬俊傑的衣襟，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讓馬俊傑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沉下去。
馬俊傑低頭看著她，她看起來也就五十歲上下，可臉上的褶皺卻像刀刻般深刻，頭髮也白了大半，哪裡還有半點中年人的樣子。
馬俊傑只能輕輕摟著她，任由她發泄著心中的悲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劉翠娥的哭聲才漸漸平息下來。
她從馬俊傑的懷裡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沒有了淚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色。
她看著馬俊傑，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一絲異樣的平靜，
「謝謝你。」
「謝謝我？」馬俊傑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就在這時，一道響亮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驚訝：「阿傑？」
馬俊傑猛地抬頭，循聲望去，只見蔣豪叼著煙，從藍月亮走了出來。
蔣豪原本笑容滿面，可當目光掃過馬俊傑懷裡的劉翠娥時，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嘴角的笑意也僵住了。
蔣豪掐滅了煙，緩步走了過來，眼神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語氣有些複雜，
「阿傑，你們……碰到了？」
劉翠娥聽到蔣豪的聲音，身體下意識地縮了縮，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連忙從馬俊傑的懷裡掙脫出來，低著頭，不敢看他。
劉翠娥轉過身，對著馬俊傑，聲音低若蚊蠅，
「老闆，這個蔣老闆之前也和我說過……他說我兒子死了，我不信……」
「我不信我的小山會死……」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卻又強撐著平靜，
「謝謝你，再次告訴我這個消息。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
劉翠娥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語氣裡帶著濃濃的疲憊，
「我馬上走，馬上回老家，再也不來這裡搗亂了……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馬俊傑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更不是滋味。
他知道，蔣豪之前肯定沒少用言語打發她，甚至可能還說了些難聽的話。
看著劉翠娥如此，馬俊傑又看了看蔣豪，
突然，馬俊傑產生了一個想法，
他拍了拍劉翠娥，嘴裡道，
「阿姨，你別著急，先等等我。」
說完，他又對著蔣豪說道，
「豪哥，你過來，我想和你聊幾句。」
蔣豪面色一驚，覺得有些詫異，
他臉上露出尷尬的苦笑，點點頭，跟著馬俊傑走到一邊。
馬俊傑湊在蔣豪耳邊，輕輕說了幾句，
蔣豪臉色頓時耷拉了下去，一臉陰沉，
馬俊傑看了他一眼，又說了幾句，蔣豪卻又瞬間露出驚訝、欣喜的表情，
連連點頭答應，
然後快速轉過身，面帶笑意，朝著劉翠娥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