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仗……難打了。」
劉裕站在城頭,看著如潮水般退去的草原聯軍,並沒有因為敵人的撤退而感到慶幸,反而心頭的石頭壓得更重了。
他太瞭解賽罕這種人了,這種草原上的惡狼如果撲食失敗,絕不會輕易放棄,除非它們在醞釀更大的陰謀。
「主公,他們退了!」
旁邊的參軍聲音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顫抖。
「退了……」
劉裕喃喃自語,目光卻死死盯著那面緩緩後撤的狼頭大旗。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不許解甲!」
「讓伙房把所有的熱湯都煮上,把所有的傷藥都搬出來!」
劉裕深吸一口氣,隨即猛地轉身大步走下城頭。
現在他能夠做的也只有拖一刻是一刻了,只要後續援軍能夠及時趕到,他的目的也算是達成了。
「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下一次他們來的就不只是這些雜兵了!」
他雖然不知道賽罕具體在謀劃什麼,但作為一個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梟雄,那種對危險的直覺告訴他——
真正的生死攻勢,恐怕就在下一次了!
——
雙方就這樣在潁陰城下暫時僵持了起來。
不過這種僵持只不過是賽罕他們施捨給劉裕他們的,這段時間賽罕一連幾天半夜開始使用疲敵之策、
每到半夜便就讓一部分龍堯精銳帶著大多數由其他中小型草原部族炮灰組成的小股部隊,連續鑼鼓喧天騷擾潁陰城,讓整個潁陰城一整夜都不得安寧。
而潁陰城當中的劉裕雖然也看出了賽罕這些草原蠻夷的疲敵之策,但無奈的是,劉裕他們是守城方,還是處於劣勢。
因此他們也沒那個實力出城襲營,只能被動承受賽罕這些草原蠻夷的疲敵之策。
這就是賽罕的陽謀,哪怕是劉裕看出來賽罕的打算,他也不敢放鬆警惕。
甚至他也知道,賽罕就等著他們疲倦不堪,放鬆警惕的時候,到那個時候,這種半夜騷擾的進攻,恐怕立馬就會變成真正的主力精銳攻城!
此時的潁陰城當中,城頭上的火把被風吹得呼呼作響,將守城士兵那一張張憔悴不堪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這已經是第五天了。
這五天對於潁陰城裡的幾萬人馬來說,簡直比過了五年還要漫長。
初更天剛過,城外的草原聯軍大營里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熄滅燈火,反而再次煮沸了起來。
「來了!又來了!這幫天殺的草原狗賊!」
城樓上的瞭望塔里,一個北府軍的老卒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
隨後城外的黑暗中便再次亮起了無數火把,如同一條蜿蜒的火龍開始圍著潁陰城開始轉圈。
緊接著便是那種讓人心煩意亂、甚至想把自己耳朵割下來的動靜。
「咚!咚!咚!」
不是戰鼓,是破銅爛鐵敲出來的聲響。
草原人把能響的東西全用上了,破鐵鍋、空酒罈、甚至是用牛骨頭敲羊皮鼓。
「嗚——嗚——!」
這種聲音雖然不成調,甚至亂糟糟的,但也正是因為如此,也產生了極大的恐怖噪音。
「哈哈,劉寄奴你這個縮頭烏龜!」
「大凌的軟腳蝦,快快出來受死!」
「城上的懦弱南人聽著!你們的草原爺爺們給你們送終來了!」
城牆下諸多草原蠻夷的罵聲五花八門,一嗓子接著一嗓子,中間還夾雜著一些肆意的狂笑。
他們不攻城,至少前半夜的不會真正的派遣部隊攻城。
賽罕特意將龍堯部的精銳壓在後面,只是讓那些附庸的小部落,比如勿吉人、室韋人的雜兵,舉著火把,騎著馬在城下不斷騷擾城牆上的守軍,為後續正式攻城部隊創造機會。
有時候跑著跑著,突然幾百騎衝到城下,對著城頭就是一通亂箭,準頭雖然不咋地,但是諸多箭矢叮叮噹噹射在城磚上,也同樣能夠嚇得那些城上的民夫抱頭鼠竄。
等城牆上的守軍以為他們要正式攻城了,剛剛將守城的神臂剛架起來,這幫騎兵又呼啦一下跑沒影了,只留下一串馬蹄聲和那該死的鑼鼓聲。
「姥姥的,這幫狗娘養的,有完沒完!」
劉裕披著一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羊皮大氅,站在北門的城樓上,兩隻眼睛裡全是通紅的血絲。
「主公,喝口水吧。」
身邊的親兵端過來一個缺了口的陶碗。
劉裕接過來灌了一口,燙得舌頭都麻了,但這股燙勁兒倒是讓他清醒了不少。
「現在什麼時辰了?」
「回主公,剛過三更。」
「三更……」
劉裕深吸一口氣。
「這才哪到哪啊,這幫狼崽子今晚怕是又要折騰到天亮。」
他轉頭看向城內。
如果說城頭上的北府軍還能靠著軍紀和那股子狠勁硬撐,那城裡的郡兵和民夫簡直就是在遭罪。
這幾天被這麼騷擾,根本沒人敢睡死嗎,剛閉上眼就聽見城外敲鑼,心裡就咯噔一下,以為城破了。
連續五天下來,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如今潁陰城城下的街道上,到處都是抱著兵器靠著牆根打盹的民夫。
有的人手裡還拿著半個冷硬的饅頭,饅頭掉在地上都不知道,還有的人一邊嚼著乾糧,一邊眼淚嘩嘩地流,那是精神崩潰的前兆。
「報——!」
一個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上城樓,聲音都帶著哭腔。
「怎麼了?慌什麼!」
劉裕眉頭一豎。
「主公……西門……西門的民夫營炸營了!有兩個營的弟兄實在受不了,拿刀互砍起來了!」
「什麼?!」
劉裕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的。
這就是賽罕的陽謀。
他不需要真的把城攻下來,他只需要讓你累,讓你怕,讓你精神緊繃到極限,然後自己崩斷那根弦。
現在的潁陰城,就像是一個灌滿了火藥的桶,只需要一點火星子,就能把自己炸上天。
「讓王鎮惡去!帶五百刀斧手!誰敢鬧事,殺無赦!」
劉裕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諾……」
斥候哆嗦了一下,連忙跑下去。
劉裕身邊的檀道濟臉色灰白,抓著女牆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
「主公,這樣下去不行啊。」
「北府軍的弟兄們雖然還能撐,但也到了極限了,再這麼搞兩晚,不用草原人攻城,咱們自己就先垮了。」
檀道濟聲音沙啞。
「我知道!」
劉裕猛地一拳砸在城磚上。
「我能不知道嗎?可我有什麼辦法?這是賽罕的疲兵之計,也是攻心之計!」
「我若是不防,他下一刻可能就真攻上來了;我若是防了,就正中他的下懷!」
劉裕看著城外漫山遍野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