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潛入（一）
里昂站在一處狹窄的洞口前。
洞口開在護城河內側的石壁上，高出污濁的水面約兩尺，直徑勉強夠一個成年人蜷縮通過。
洞口的鐵柵欄已經鏽蝕，幾根鐵條明顯彎曲鬆動，顯然是德拉古廷的人提前做了手腳。
從洞口望進去，裡面是徹底的黑暗，只有隱約的水流聲，還有「噗通」「噗通」那種不可描述但懂得都懂的聲音。
「殿下，」德拉古廷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他竟然有點同情里昂了，「我很抱歉————」
他深吸一口氣。
Kurva！
他立刻後悔了，因為吸進肺里的全是那股惡臭。
「不確定。」里昂實話實說，「但我沒得選，不是嗎？」
德拉古廷蹲下身，平視里昂，臉上沒有平時的豪邁或狡黠，只有如同看著烈士般的敬意。
「聽著，」德拉古廷壓低聲音，「城堡里有個我們的弟兄，叫安托萬。他以前是澤塔的鐵匠，斯特凡占領澤塔後，他被強徵到拉什卡來幹活。我們昨天聯繫上了他，他答應幫忙。」
他從懷裡掏出一小塊木炭，在旁邊的石頭上畫了個簡圖：「你從這裡進去，管道是傾斜向上的，大約爬三十尺會遇到第一個岔口，往左是死路，往右繼續。再爬二十尺，會聽到水聲變大，那裡是廚房的排水口，每天傾倒污水和廚餘。過了那裡，再爬十尺，頭頂會有一個開口，那是————」
德拉古廷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城堡外院的茅坑。糞坑。」
里昂的臉色白了白：「你不用跟我強調兩次。」
「安托萬已經安排好了。」德拉古廷趕緊說，「今天早上，他會以給匈牙利騎士的戰馬打新馬蹄鐵為藉口，在鐵匠鋪開工。鐵匠鋪就在茅廁不遠，你爬上去時，他會接應你。
記住，順著打鐵聲的方向爬，打鐵聲最清晰的地方，就是出口。」
他拍了拍里昂的肩膀，力道很重。
「安托萬是個可靠的人。他兒子死在斯特凡的軍隊手裡，妻子被強暴後跳崖了，現在孤身一人。他恨斯特凡，會全力幫你。」
里昂點點頭，目光重新投向那個黑洞洞的入口。
德拉古廷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皮袋：「這裡面是薄荷葉和迷迭香，碾碎了，味道很沖。你含一片在嘴裡，能稍微蓋住臭味。」
里昂接過皮袋，取出一片干薄荷葉塞進嘴裡。
清涼辛辣的味道瞬間充斥口腔，確實讓惡臭感減輕了一些。
德拉古廷看著里昂，獨眼裡閃爍著複雜的光。
他突然伸手，用力抱了里昂一下，力道大得讓里昂差點喘不過氣。
「我相信你能安全回來。」德拉古廷在他耳邊說，「因為你是先知，先知蒙神恩庇佑，不是嗎？」
里昂掙脫擁抱，轉身，面向洞口。
他深吸一口氣。
上輩子玩《天國拯救》天天鑽地道挖糞坑，沒想到真讓他穿越了，而且要親自上手。
真是命途多舛————
聽著打鐵聲，他爬出來了，這段經歷里昂打死也不想再回想起。
一個人影蹲在門邊，正緊張地等待。
那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粗布衣服，外面套著皮圍裙，手上全是老繭和燙傷的疤痕，是個鐵匠。
看來他就是德拉古廷說的那個安托萬。
他看到里昂，眼睛立刻瞪大了。
他快速衝過來，伸手把里昂從洞裡拉出來。
「上帝啊————」安托萬低聲說，聲音顫抖，「您真的————真的從那裡爬上來了————」
里昂站在地面上，雙腿發軟。
安托萬把牆角那桶水搬到里昂面前：「快，簡單洗洗。沒時間徹底清洗，但至少把明顯的污物衝掉。」
里昂沒猶豫，用手捧水快速沖洗臉、脖子、手。
安托萬又從爐膛里抓了一把爐灰，走過來，低聲說：「殿下，冒犯了。」
他開始把爐灰抹在里昂臉上、脖子上、手上、衣服上。
「爐灰能吸味。」安托萬一邊抹一邊解釋，「城堡里整天都是鐵匠鋪的煤煙味和爐灰
味，您身上抹了灰，混在其中就不顯眼了。但記住，別靠近火把，爐灰遇熱味道會更明顯。」
里昂任他擺布。
爐灰粗糙，抹在皮膚上很不舒服，但確實，那股惡臭被掩蓋了不少。
安托萬退後兩步，仔細打量里昂，點點頭：「差不多了。現在聽我說，時間緊迫。」
「我們現在在城堡外院的底層。外面是走廊，往左走二十步是鐵匠鋪，我正在那裡幹活，打馬蹄鐵的聲音您也聽到了。往右是內庭，一直走是廚房、儲藏室、僕役房間。往上走，樓梯在那個方向他指了指一處高聳的塔樓：「是去上層房間的。」
「現在天色還未完全亮，騎士、貴族、領主們都還沒起床。起床的僕役們正在做早餐。您不能待在這裡，茅廁隨時會有人來。」
「等會，」安托萬繼續說，「會有一個女僕過來取釘子，鐵匠鋪經常要給僕人修東西。她是我們的人，她會幫您。」
「您跟著她，但不要跟太近，也不要跟她搭話，城堡里眼線多。她會一路進去城堡的內庭，假裝去送東西。路上她會想辦法吸引守衛的注意力，給您創造機會。您在內庭找個隱秘的地方躲起來，然後一直盯著內庭那座最高的塔樓。」
「那就是斯特凡·尼曼雅的寢殿。天破曉時，斯特凡的貼身女僕會給他送去早餐。記
住，那個貼身女僕是斯特凡的家生奴，從小伺候他，絕對忠誠。不要讓她發現您！」
「那我怎麼進斯特凡的房間？」里昂問。
「您上了塔樓，可能會看到房間門口站著守衛。」安托萬說，「別擔心。您退到樓梯的轉角，朝窗外伸出手，我會在那裡等您的信號。」
里昂愣了：「你怎麼————」
「我有藉口。」安托萬指了指自己的鐵匠圍裙，「城堡里有幾扇窗戶的鉸鏈壞了，管事讓我今天修。我會在塔樓附近的窗戶幹活。看到您的信號後，我會去到另一側，也就是靠近守衛那一側的窗戶，往裡扔石子。應該能把他們引走，那時候您就悄悄進去。」
計劃聽起來可行，但風險極大。
「您進去後，」安托萬最後說，「找個地方藏起來。根據我向匈牙利騎士旁敲側擊的消息，貝洛國王來拉什卡的路途頗為辛苦，昨晚只和斯特凡寒暄一番就休息了。今天極有可能會有所商議或行動，其中就有可能包括米哈伊洛大人的處置問題。」
他盯著里昂的眼睛：「殿下，一切就靠您了。聽到什麼，看到什麼，記住。然後想辦法出來，我會在鐵匠鋪等到中午。如果您中午沒出來————我就知道您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