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握在油污中的未來
「讓————讓工人，也成為股東？！」
這個在19世紀末的地球上，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痴人說夢般的想法，如同一道創世的閃電，帶著無可匹敵的力量，轟然一聲，劈開了亨利·福特內心的最後一道壁壘，將他那顆充滿了驕傲、偏執與野心的心臟，徹底擊穿！
福特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蒼白。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極致的、難以言喻的震撼。
他，亨利·福特，出身平民。
他的骨子裡，流淌著對華爾街那些西裝革履、口蜜腹劍的金融家，對那些什麼都不懂，卻能憑藉資本不勞而獲的股東們，最深沉的、最刻骨的鄙視與憎惡！
他一直認為，是工程師和工人們，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創造了這世界上的一切財富！而那些所謂的「資本家」，只是一群趴在勞動者身上，貪婪吸血的寄生蟲！
康斯坦丁的這個提議，這個讓勞動者也成為「資本家」的瘋狂構想，完美地，精準地，契合了他內心深處那種最狂野的、屬於平民的、反精英、反權威的思想！
他要建立的，不就是一個由工程師和工人主導的、高效運轉的、沒有任何外行指手畫腳的工業帝國嗎？！
他一直苦苦追尋的，不就是這樣一群能夠與他同心同德、為了同一個目標而瘋狂奮鬥的夥伴嗎？！
亨利·福特抬起頭，用一種全新的、前所未有的眼神，死死地，看著眼前的康斯坦丁。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地、歇斯底里地吶喊著：「魔鬼！這個國王簡直就是一個來自地獄的魔鬼！」
「他看穿了我的一切！看穿了我的野心，看穿了我的驕傲，甚至看穿了我內心最深處，連我自己都未曾完全發掘的渴望！」
「然後，他用這些，給我編織了一個————一個我根本就無法拒絕的、金碧輝煌的牢籠！」
福特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小小的辦公室里，焦躁地，來回走了兩圈。
他時而握緊拳頭，手臂上的肌肉賁張，仿佛要將空氣都捏碎。
時而又無力地攤開手掌，看著自己掌心那些因為常年和機械打交道而留下的、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他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直線。
他的喉結，在劇烈地、上下滾動著，發出艱難的吞咽聲。
那位王室財政顧問，早已被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看著那個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的美國人，感覺自己像是在看一個正在經歷神啟的狂信徒。
終於，亨利·福特停下了腳步。
他猛地轉過身。
用一種混雜著極致的興奮、徹底的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被完全征服的、狂熱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那個依舊平靜地站在黑板前的年輕君主。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我————」
福特張了張嘴，只發出了一個嘶啞的單音。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同意！」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了這三個字。
他沒有再提簽訂任何正式合同的要求。
也沒有去計較那些繁瑣的法律細節。
他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知道，能提出這種劃時代構想的君主，要麼，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要麼，就是一位足以開啟一個全新時代的、不世出的偉人！
無論是哪一種，他，亨利·福特，都願意賭上自己的全部未來，陪他，瘋狂一次！
聽到這句答覆。
康斯坦丁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今天以來，第一個發自真心的、燦爛的笑容。
他丟掉手中的粉筆，朝著福特，伸出了自己的手。
福特看著那隻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那是一隻屬於王室成員的手。乾淨、修長、骨節分明，保養得極好，看不到一絲瑕疵o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屬於工程師的手。粗糙、有力、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頑固的機油。
福特的動作，遲疑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想在自己那身髒兮兮的工裝褲上，擦一擦。
康斯坦丁卻毫不在意。
他主動向前邁出一步，臉上帶著真誠的微笑，一把，抓住了福特那隻沾滿了油污的、
粗糙的大手。
然後，用力地，搖了搖。
「歡迎你，福特先生。」
康斯坦丁的聲音，清晰而又有力。
「歡迎來到，我們的王國。」
兩隻手。
一隻，屬於歐洲古老王文明國家的直系繼承人。
一隻，屬於美國最新銳、最富創造力的平民工程師。
一隻潔淨優雅，象徵著舊世界的秩序與權力。
一隻粗糙有力，代表著新時代的創造與變革。
就這樣，在比雷埃夫斯港口清晨明亮的陽光中，在那個畫著未來藍圖的黑板前，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從這一刻起，福特不再是那個需要四處乞求投資的落魄發明家。
而康斯坦丁，也不再是那個只有空想的王儲。
希臘工業革命的引擎，在這歷史性的一握中，被注入了第一滴燃油，接通了第一縷電流。
被正式，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