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鋁製的心臟
亨利·福特那雙粗糙的手，撫摸著黑板上康斯坦丁留下的合金配方，動作輕柔，像是在觸碰稀世珍寶。辦公室的門早已關上，康斯坦丁的身影消失許久，但康斯坦丁留下的壓迫感，還有他說的那些話，還在屋裡沒散。
福特轉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電話，用力搖動曲柄。
「接總工程師辦公室！馬上！」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
電話接通，他對著聽筒咆哮：「召集所有部門主管！立刻來我辦公室！還有，把鑄造車間最好的那幾個老師傅，都給我叫過來！現在！立刻！馬上！」
命令下達，整個EAX托拉斯，這座剛剛開始平穩運轉的工業巨獸，在一瞬間被注入了一劑狂暴的興奮劑。
燈火。
從黃昏到深夜，再從深夜到黎明，比雷埃夫斯港的這片廠區，成了不夜城。巨大的煙囪噴吐著濃煙，將雅典的夜空染上一層工業的鐵鏽色。亨利·福特，這位工廠的沙皇，徹底拋棄了「雅典娜一號」的生產計劃。他將自己關在辦公室里，三天三夜沒有合眼。桌上堆滿了草圖，每一張都畫著不同形態的發動機結構，地板上扔滿了被揉成一團的廢紙。
第四天清晨，福特推開辦公室的門，雙眼布滿血絲，鬍子拉碴，整個人瘦了一圈，但眼神格外明亮。
「X引擎攻關小組，正式成立。」他對等候在外的工程師們宣布，「從現在起，EAX只
有一個目標，就是黑板上的這東西。」
他指向辦公室里那塊黑板。
所有工程師都看到了那行字，看到了那兩個恐怖的數字。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與騷動。
「這不可能！」一位德國來的高級工程師失聲喊道。
福特用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掃視著他，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口吻說道：「沒有什麼不可能。你們只需要執行。」
他將一沓全新的圖紙，狠狠拍在桌上。
「按這個做！」
整個工廠最頂尖的技工，最好的設備，最優質的原料，全都圍繞著這個代號為「X」的神秘項目，瘋狂運轉起來。工人們三班倒，機器二十四小時不停歇。那座為了生產汽車而建造的龐大車間，此刻，只為了鍛造一顆會飛的心臟而轟鳴。
奇蹟，在烈火與汗水中，開始孕育。
當第一爐按照康斯坦丁給出的配方熔煉出的鋁合金錠，被送上強度測試台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開始！」福特親自操作著壓力機。
沉重的金屬壓頭緩緩下降，接觸到那塊銀白色的合金。壓力表的指針開始跳動，一噸，五噸，十噸————
指針的攀升速度，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上帝啊！」那位之前斷言「不可能」的德國工程師，死死盯著壓力表，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震驚，最後化為狂熱，「它的強度————它的強度幾乎能媲美優質鋼材了！但它的重量————只有鋼的三分之一！」
歡呼聲，在測試車間裡爆發。
福特緊緊攥著拳頭，他知道，那位年輕的君主，沒有騙他。他給的，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接下來的一切，順理成章。
福特和他的工程師們，如同著魔一般，攻克了一個又一個技術難關。他們用全新的合金，澆築出輕薄而又堅固的缸體：他們按照康斯坦丁的提示，設計出單頂置凸輪軸和水冷循環系統；他們不知疲倦地，對每一個零件進行打磨和優化。
兩個月後，一台閃耀著銀色光輝的、結構緊湊的四缸發動機，靜靜地矗立在測試台上。它的每一個部件都嚴絲合縫，每一條管線都流暢優美，與其說是一台機器，不如說是一件工業藝術品。
國王的視察，就在此時到來。
康斯坦丁走進車間，沒有前呼後擁，只帶了侍從官亞歷山德羅斯一人。工人們自動地，為他讓開一條道路。他們的眼神里，充滿了敬畏與崇拜。
福特站在那台引擎旁，挺直了腰杆，像一位等待檢閱的將軍。
康斯坦丁走到引擎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冰涼的金屬外殼。他繞著引擎走了一圈，仔細地，審視著每一個細節。
「很好。」他開口，聲音平靜，「亨利，你沒有讓我失望。」
福特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
康斯坦丁轉向周圍的工程師和工人們，提高了音量：「所有參與X引擎」項目的人員，薪水加倍，連續三個月。」
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EAX托拉斯今年所有的汽車銷售利潤，」康斯坦丁繼續宣布，「將全部用於擴大生產線，以及獎勵所有為希臘工業做出貢獻的工程師！」
福特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他看著康斯坦丁，眼神中充滿了感激。這不僅是金錢的獎勵，更是一種至高無上的認可。
康斯坦丁拍了拍福特的肩膀，然後轉身離去。
福特和所有的工人們，對著他的背影，深深地鞠躬。
離開工廠的馬車上，康斯坦丁臉上的溫和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
「亞歷山德羅斯。」
「殿下。」
「引擎可以送去美國。」康斯坦丁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但在它離開比雷埃夫斯港之前，必須加上一道鎖。」
亞歷山德羅斯的身體，微微繃緊。
「去尼古拉斯的國家實驗室。」康斯坦丁的指令，冰冷而又清晰，「找他，取一樣東西。一個用特殊陶瓷材料製成的、耐高溫的火花塞絕緣體。」
「遵命。」亞歷山德羅斯沒有問為什麼。
「記住，」康斯坦丁的聲音壓得很低，「這件事，必須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進行。除了你，我，和尼古拉斯，不能有第四個人知道。找到工廠里最可靠的技師，讓他親手，把引擎上原有的絕緣體，替換下來。」
馬車內的光線有些昏暗，將康斯坦丁的側臉，切割出冷硬的線條。
那枚特殊的陶瓷絕緣體，是尼古拉斯·季米特里奧斯在研究無線電時，偶然發現的一種複合材料。它的配方極為複雜，燒制條件苛刻，全世界，只有雅典的國家實驗室，能夠
小規模地生產。
從外觀上看，它與普通的陶瓷絕緣體，沒有任何區別。
但它的耐用性和絕緣性能，卻是市面上所有同類產品的數十倍。
更重要的是，一旦它因為任何原因損壞，萊特兄弟，在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都找不到可以替代的零件。
這枚小小的陶瓷片，就是康斯坦丁為那隻即將飛上藍天的雄鷹，精心準備的「毒刺」。
「去吧。」康斯坦丁閉上了眼睛。
亞歷山德羅斯躬身領命，在馬車停穩後，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雅典的夜色之中。
康斯坦丁獨自坐在車廂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送給萊特兄弟的，從來不是一份慷慨的禮物。
它是一個精美的，無法掙脫的牢籠。
陶瓷火花塞，是第一道鎖。
他寫給福特的，那個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的合金配方，是第二道鎖。
他要確保，這隻雄鷹，從它飛上天空的那一刻起，它的心臟，它的翅膀，都必須牢牢地，打上希臘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