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陷入短暫的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蘇槿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抵在了院線方的命門上。
賀歲檔片源，是他們絕對無法承受的損失。
「蘇總，你這是在威脅我們？」新幹線副總趙軍臉色鐵青，試圖找回場子。
「別忘了，影院是電影的惟一出口！沒有我們，再好的片子也得爛在庫里！」
「唯一出口？」蘇槿輕輕笑著，指尖在桌面點了點，道：「趙總，時代變了，知道奈飛嗎？觀眾觀影習慣正在改變，影院早已不是唯一選擇。」
「實在不行，我在影片網站開啟點映，給觀眾福利，想必大家會很喜歡這種方式。」
院線代表們心頭劇震，儘管他們不相信蘇槿會這樣做，上面也不會允許，但還是不敢賭。
製片方能透過網路版權費和點映回一波血，但他們會賠的血本無歸，一個個全都得倒閉。
最終，第一輪談判持續了四個多小時，無果而終，雙方不歡而散。
唯一的進展，就是約定三天後再談。
雙方走出會議室，臉上表情大不一樣，院線方面無表情，而製片方表情輕鬆，面帶笑意。
「出來了，出來了。」在外面守候多時的媒體記者看見眾人，一窩蜂地圍了過去。
長槍短炮瞬間堵住了通道，刺眼的閃光燈頻頻亮起。
媒體記者爭先恐後地將話筒遞到每一位與會者面前，問題像連珠炮般砸來。
「蘇導，結果如何？」
「葉總，談判是否取得勝利戰果？是不是網傳的製片方要求提高三個點？」
「趙總，看你臉色凝重，院線是不是答應了製片方的要求？」
院線方聽著這些問題，臉色更加難看，皆是一言不發，用手擋開幾乎要懟到臉上的話筒。
他們在助理和保安的護衛下，艱難地擠開人群，留給媒體的只有冰冷背影。
媒體記者見狀，已經猜到少許，院線的沉默態度已然說明了一切——形勢不容樂觀。
相比之下，蘇槿這邊則顯得從容許多。
他沒有立即離開，甚至稍稍駐足，抬手下壓示意媒體記者安靜。
「各位記者朋友，別胡亂猜測了，談判仍在進行中，今天只是第一輪磋商。」
「我們始終抱著最大的誠意，希望與院線夥伴達成雙贏的方案。」
「時代在進步，市場也需要更健康、更合理的分配機制來共同繁榮。」
「我相信，三天後的會談會有新的進展。」
簡短地回應了幾句，蘇槿轉身離開，留下一群仍在咀嚼他話語的記者。
王常田、小王等人也沒有亂說什麼，一同來到中影，繼續商議。
「各位，第一輪談判，我們暫時取得了階段性勝利，這是值得慶賀的。」
蘇槿話音一轉道：「但不要驕傲自滿，院線不會輕易放棄陣地，接下來的三天，才是大挑戰…」
雙方都明白，第一輪談判只是開胃小菜，是試探，談判桌上拍桌子也是演戲成分居多。
三天後的談判才是關鍵，或許一戰定干坤，或許還要繼續拉鋸。
在這三天，院線一定會全力反撲，尋求上面幫助，並利用輿論施壓。
王常田問道：「蘇總，要是院線一直不同意，你真打算把電影放在影片平台點映？」
其他人聞言，也是瞬間看向蘇槿。
這件事蘇槿沒有跟他們商量過，說的時候，嚇了他們一跳。
蘇槿笑了笑，道：「是有這個打算，但你們會答應嗎？」
這話一出，場間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小王、王常田、於東幾人乾笑幾聲，沒有接話，這事不用想，肯定不會答應啊！
網路影片點映才幾個錢？
頂天了幾千萬，哪有放影院賺的多，除非能做到全亞洲點映，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
其實，就是他們同意也不行。
因為上面不會同意，會緊急叫停，大好局面放在這，容不得破壞。
……
與此同時，院線代表也在開會。
會議室內煙霧繚繞，人手一根煙，每個人的表情都無比凝重。
「諸位，別被蘇槿給嚇到了，就算他敢，上面也不會同意，於東、王常田他們更不會同意。」
葉寧率先開口，安撫那些小院線，怕他們頂不住壓力直接投誠。
事實上，製片方已經在接觸他們這些小院線了，只是他們都沒有聲張。
「葉總放心，製片方太貪婪了，我們堅決站在院線這邊，擁護你們的決定。」小院線代表紛紛表態支援。
八大院線代表對視一眼，宣布散會，然後幾個人又開了個小會。
沒辦法，這些小院線就是牆頭草，提高三個點，對他們受損不大，真正受損的還是他們這些大院線。
「蘇槿太強勢了，或許三天後，我們要改變一下策略，不能再一味對著幹了。」
趙軍猛嘬了一口煙，道：「你們說上面怎麼想的？我們已經鬧的這麼大了，怎麼還不出來調停？」
在談判之前，他們將事情竭力鬧大，但上面好像沒有聽到一樣，任由他們鬧。
這讓他們一拳打在棉花上，好多計劃需要臨時改變。
「你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上面也覺得咱們的分帳比例太高了，想補貼一下製片方？」
「那你說上面怎麼一直不出面調停？」趙軍兩手一攤，拿起桌上的煙，又點燃了一根。
吳鶴爐語氣一塞，他還真不知道。
「我覺得是咱們鬧的還不夠大。」葉寧突然接著，眉頭緊蹙，狠厲道：「咱們聯名發一個報告，送到上面去。」
眾人震驚了，葉寧怎麼敢的？這是逼宮啊！自古以來，官面上的人，最討厭這種形式。
新影聯副總洪軍擔憂道：「這不好吧？如果上面……」
「沒有什麼不好，難道你甘心提高三個點？」
葉寧打斷他的話，掃視眾人，道：「還是你們甘心提高三個點？」
眾人避開他的目光，有點心虛。
要說甘心，肯定是不甘心。
去年總票房150億，今年有望突破200億，三個點就是六個億。
最後，眾人還是同意了葉寧的建議，他們能混到這個位置，都是雷厲風行，果決狠辣之輩。
製片方都敢破壞行業大局，憑什麼他們院線還要守著規矩做事？
很快，一份報告起草了出來。
內容措辭懇切，詳細陳述影院經營困難，以及提高分帳可能會帶來的行業動盪。
其中，還暗指製片方貪婪，破壞行業大局。
八大院線簽完字，又拉著小院線一起簽字，最後送到了上面過目。
同時，網路水軍傾巢出動。
#電影票要漲價了#、#影院哭窮#、#大佬打架觀眾遭殃#等話題迅速爬上熱搜。
無數「影院經理含淚訴說」、「業內揭秘經營慘狀」的帖子充斥論壇，配著老舊影院空蕩冷清的照片，極力渲染悲情。
「支援院線，電影院都快活不下去了！」
「呵呵，製片方也太貪了，拍片成本高是你的事，憑什麼轉嫁給院線？」
「院線建設、人力、租金什麼的，就不要錢了？」
「完了，以後看電影真要更貴了！」
一時間，網路輿論對製片方極為不利。
很多觀眾因擔心院線會把成本轉嫁給他們，導致電影票漲價。
然而，就在院線方以為勝券在握時，製片方的反擊來了。
貓眼第一時間釋出了一條重磅資料包告：優質內容驅動市場增長白皮書！
報告用資料清晰揭示，高口碑電影不僅能拉動票房，更能顯著提升影院賣品、周邊乃至會員充值率。
結論擲地有聲：「內容是影院人流和消費的絕對引擎！」
陳祉希聯動數十家權威媒體，連續釋出數十篇深度分析文章。
將好萊塢更傾向於內容方的分帳模式，剖析得淋漓盡致，直指國內現狀畸形。
「去年國內電影票房才150多個億，但我粗略算了一下電影成本就要四五百個億。」
「這麼高的製作成本，讓電影製作方、發行方壓力非常大。」
「在北美，電影發行方的分帳比例能拿到70%，甚至80%、90%。」
「與之相比，國內的分帳模式，就是一種產業畸形，是在竭澤而漁。」
輿論瞬間迎來反轉，而真正的核爆，來自蘇槿的微博。
他直接轉發了某院線賣慘的微博，配文：「哭窮？去年總票房增長30%，院線吃的盆滿缽滿。」
「真正活不下去的，是那些因為回報過低而拉不到投資，胎死腹中的好專案！」
「是那些為愛發電，卻連成本都收不回的青年導演！」
他的一條微博，可以抵千軍萬馬，輿論不止扭轉，更壓得院線方喘不過氣來。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第二次談判開始。
會面地點，還是之前的崑崙大飯店會議室。
院線方代表看起來比第一次底氣要足，或許是得到了上面的支援。
「各位老總考慮的如何了？」蘇槿率先打破沉默，語氣輕鬆。
葉寧開口道：「蘇總，上次貴方提出的要求，我們八大院線連同全國數百家影院經過了緊急磋商，也向上面的領導做了詳細匯報。」
蘇槿、小王、於東等人眉頭頓時一皺，院線果然還是去找了上面的幫忙。
不過，他們都沒有多言，靜靜等待下文。
葉寧嘴角微揚，好似勝券在握，繼續道：「提高三個點是絕無可能的，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更是動搖行業根基的原則問題。」
「領導的意思也是一樣，穩定壓倒一切，行業的健康發展需要各方共同努力，而不是一方對另一方的掠奪。」
小王、於東、王常田等人有些慌，不由的看向蘇槿，要是上面真下場干預，都不用玩了。
蘇槿輕笑一聲，這笑聲很輕，但在落針可聞的會議室里卻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地掃視對面院線方。
這讓院線方代表大皺眉頭，目光實在太平靜了，難不成蘇槿還有殺手鐧沒有祭出來不成？
「各位院線的朋友，我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為了爭論誰掠奪誰，也不是來聽『原則』和『根基』這些大道理的。」
「我們是來解決問題的，解決問題的前提，是看清現實。」
「現實就是，沒有優質內容，影院就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貓眼的資料包告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需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現有的分帳模式，正在扼殺創作的多樣性，讓越來越多的投資人望而卻步。」
「長此以往，各位守著越來越空蕩的影院，就算拿到100%的分帳，又能賺到多少錢？」
蘇槿的語氣並不激烈，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院線方的心上。
趙軍想反駁，卻被蘇槿抬手制止：「趙總不用解釋，你是想說領導吧？」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道：「我想，領導更希望看到一個繁榮健康，能產出更多優秀作品，能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精神文化的電影市場。」
「而不是一個死氣沉沉、固步自封、因為分帳幾個點而陷入內耗的爛攤子。」
「穩定，是發展的穩定，不是一潭死水的『穩定』。」
小王等人聽的恨不得大呼一聲「好」，蘇槿一番話，巧妙地將上層意見重新解釋為促進發展。
不僅化解了葉寧試圖營造的上面壓力，反而將阻礙發展的帽子扣回了院線方頭上。
葉寧等人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他們發現，蘇槿不僅強勢，而且對政策的理解和話語的運用，遠超他們的預期。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中，攻守之勢已微妙地轉變。
八大院線代表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已經下了決定，來之前他們就有所預料。
葉寧苦笑道：「蘇總不愧是年輕有為，一番話說的我都佩服的不行。」
「咱們也不用來噓的了，三個點是絕無可能的，想必你們也是漫天要價。」
「或許咱們可以換一個新的合作方式，階梯式分成。」
「三億以下的電影，還是按原來的分帳比例，三億以上45%，八億以上47%，各位覺得怎麼樣？」
如果電影真的能達到八億票房，他們完全不虧，屬於雙贏。
於東當即回道：「不怎麼樣，提高三個點不是為我們六大，而是為了全體製片方同仁。」
「就那些小製作電影，票房能達到上億就已經是燒高香了，哪有可能拿到三億以上。」
他這番話說的可真是冠冕堂皇，明明自己想要三個點，偏偏要帶上全體同仁。
院線代表都想撕破他的厚臉皮，看看他的心是不是黑的。
蘇槿表情微妙，葉寧提出的階梯式分成，不就是給《一九四二》的套餐嗎？
「葉總，也別管什麼三億八億的了，不如咱們直接向好萊塢學習，首周70%，次周60%，第三周50%，第四周25%。」
在好萊塢，這只是最基礎分帳模式，大片最高能分到95%，《星球大戰》就是這樣。
前四周最低也能分到40%，等到了第五周才會降到25%。
在好萊塢，還有兩種分帳模式。
一是固定分帳，所謂固定分帳，就是製片方和院線方約定固定比例分成，如50%。
這種分帳，常見於獨立電影。
二是買斷分帳，院線直接出一筆錢直接買斷影片，後續票房收入全部歸院線所有，多用於低成本或者文藝片。
在其它國家和地區，製片方最低分帳也有52%，所以說國內這種院線占大頭的分帳模式就是畸形。
那些影視公司能活下來，多虧了國內人多，能撐起大票房，不然一個個全都得倒閉。
蘇槿覺得自己只提高三個點，已經是大發善心了，可院線竟然還不知足，貪婪成性。
院線對於他提出的學習好萊塢，當然是不會同意，現在錢途一片大好，傻子才會同意。
於是，談判再次無果而終，不歡而散。
外界，媒體記者再次涌了上來，蘇槿這次沒有說什麼，隨便應付了一下就走了。
中影集團，還是那間會議室，六大製片方掌門人又坐在了一起。
蘇槿說道：「各位，想必你們也看清楚了，院線那邊已經鬆口了，現在就看能提高多少了。」
「勝利果實即將摘下，你們之中可要經得起誘惑，不要給我當二五仔，不然……」
他冷哼兩聲，話未說全，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還特意看了一眼小王。
小王都無語了，一次、兩次，三次，蘇槿這狗比，怎麼就總覺得他會當二五仔？簡直是有毛病。
這次他忍不了，也不想忍了，直接問道：「蘇總，你為什麼總覺得我會背叛聯盟？」
蘇槿直接否認，道：「我沒有這麼覺得，只是給各位提個醒，院線都能守望相助，我們更應該如此，不要讓人看了笑話。」
「那你幹嘛一而再，再而三的看我？」
「你年紀大了，眼花了，產生了錯覺，我有病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看你。」
於東噗嗤一聲，不厚道的笑出了聲。
緊接著，王常田、覃洪也是笑出了聲，然後是越來越大。
韓三坪雖然沒有笑出聲，但嘴角已經咧開了。
小王滿臉黑線，氣的想當場走人。
蘇槿抬手看了一下手錶，起身道：「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蘇總。」王常田起身喊住了他，道：「有什麼要緊事嗎？不如大家一起吃個晚飯，提前慶祝一下。」
「半場開香檳這個習慣可不好，等成功了再慶祝也不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