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坎城,海風裹挾著鹹濕與名利場的喧囂,吹拂著這座蔚藍海岸的明珠。
第66屆坎城國際電影節如期而至,這座小鎮瞬間被全球電影人、媒體和影迷的熱情點燃。
蘇槿作為《狩獵》的主演,與導演張一謀、女主倪呢、男二廖凡,一同亮相開幕式紅毯。
天公不作美,今晚的開幕式紅毯竟然下雨了,所幸雨勢不大,並未澆滅現場的熱情。
時隔數年,再次踏上這座電影聖地,蘇槿的心境已與從前大不相同。
如今的他,身上匯聚了太多光環,奧斯卡最佳導演、坎城金棕櫚、評審團大獎、最佳導演…
所到之處,鎂光燈從未停歇。
紅毯的尖叫聲,甚至超過了萊昂納多出場時的聲勢。
小李子也來了,他主演的《了不起的蓋茨比》,是今晚的開幕式影片。
影片充斥著閃亮的珠寶、華美的服飾、永不間斷的香檳派對。
導演巴茲·魯赫曼將他極盡奢華的風格發揮到了極致。
作為開幕倒是足夠熱鬧,但藝術成色…
蘇槿覺得也就那麼一回事,更像是好萊塢工業流水線上的一件精美商品。
事實也正和他所想,媒體評價兩極分化。
有人盛讚其「紙醉金迷的視覺奇觀」,毫不吝嗇地使用盛大、華麗、耀眼等詞彙褒獎。
但更多的是批評聲,指向其空洞的核心,對原著精神的簡化,以及過於喧鬧和浮淺的表現手法。
《銀幕》雜誌的短評頗具代表性:「用最炫的視覺效果,講了一個最老套的故事。」
《狩獵》劇組被組委會安排在開幕式後的第三天晚上七點,進行官方放映。
可容納2300人的盧米埃爾大廳座無虛席,捧場的重量級嘉賓不少。
比如電影節主席吉爾·雅各布,評委會主席史匹柏,評委會成員李桉、妮可基德曼。
小李子作為好哥們,自然也是過來了。
此外,范小胖也來了,她沒有作品,但人家是電影節官方品牌贊助商邀請過來的。
國際章也過來了,她也沒有作品,但人家是「一種關注」單元的評委。
張雨綺也來了,她也是品牌贊助商邀請過來的,搞笑的是,紅毯時候,被錯認成范小胖。
賈科長也帶著他的《天註定》劇組主創過來了,就是姜伍、趙滔、王保強…
劉嘉玲、陳坤也來了,他們兩個是帶著《過界》來的,入圍了一種關注單元。
梁朝偉也跟著過來了,媒體戲稱陪老婆過來爭奪影后。
還有,劉徳華、鄭秀文、杜琪峯的《盲探》,宇宙丹的《冰封俠3D》…
全場燈光驟然熄滅,觀眾漸漸安靜了下來。
影片開始,東北小鎮冰冷肅殺的氛圍瞬間籠罩了全場。
蘇槿飾演的陸學民,從一個溫和的幼兒園教師被誣陷、被孤立、被暴力相向的整個過程,被他用極其內斂而又充滿張力的表演,呈現的淋漓盡致。
那種無辜者在群體偏見和惡意下的掙扎、絕望與最終的微弱堅持,深深刺痛了每一個觀眾的心。
當片尾字幕升起,陸學民在森林中那回頭一瞥,眼神複雜難言。
大廳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隨即雷鳴般的掌聲轟然爆發,久久未息。
這掌聲,既是給導演張一謀精準冷酷的鏡頭語言,也是給蘇槿那令人脊背發涼、直擊靈魂的表演。
「師兄,開局不錯。」蘇槿笑著對身邊的老謀子說。
他特意留意了掌聲持續時間,整整持續了15分鐘才漸漸停歇。
如果說,兩三分鐘是禮貌性鼓掌,那十分鐘以上就是對一部好電影的肯定。
而十五分鐘,已經不僅是對好電影的肯定了,更是對好電影絕佳的讚美。
張一謀滿臉笑意,這掌聲讓他覺得自己離金棕櫚又近了一步。
「蘇,你的表演太令人震撼了。」放映結束後,一位著名的法國影評人拉著蘇槿,神情頗為激動。
「你把一個普通人在集體惡意下的崩塌過程,演繹得如此真實可信,充滿了悲劇力量。」
「謝謝。」蘇槿點頭感謝。
「嘿,蘇,牛逼。」萊昂納多熱情地給了蘇槿一個擁抱,用力拍著他的後背。
那個「牛逼」是用中文說的,雖說的有些蹩腳,不過心意十足。
「你這傢伙,演技又精進了,最後一場戲,看得我頭皮發麻。」
蘇槿笑著回敬了他一拳,道:「得了吧,你的《了不起的蓋茨比》也很出色。」
雖然他覺得電影不咋樣,但不妨礙他肯定好友的表演。
再說了,小李子在影片中的表演,確實可圈可點。
他頓了頓,道:「不過說起來,魯赫曼還是那麼愛炫。」
萊昂納多聳聳肩,渾不在意,道:「華麗嘛,就是他的風格,不過比起你的《狩獵》,確實少了點……嗯,戳人心的東西。」
他話鋒一轉道:「怎麼樣,這次對金棕櫚有信心嗎?」
蘇槿望向遠處被人群圍住的吉爾·雅各布,低聲道:「信心這種東西,有時候不值錢。」
萊昂納多瞭然地點點頭,他混跡好萊塢和各大電影節多年,自然明白其中的關竅。
又聊了幾句,他便告辭離去。
蘇槿正準備去找雅各布聊聊,卻看見張一謀帶著李桉走過來了,於是停住了腳步。
「蘇導,恭喜,一部傑作。」李桉並未擺出前輩的姿態,而是主動上前與蘇槿握手。
「李導過獎,你能來捧場,是我們的榮幸。」蘇槿客氣地回應,同時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老謀子。
張一謀心領神會,找了個由頭暫時離開,將空間留給了蘇槿和李桉。
周圍雖然人來人往,但兩人站的位置相對僻靜。
「一謀這次,狀態很好。」李桉看著張一謀離開的背影,輕聲說道,語氣帶著些許感慨。
「這部電影,很冷,也很硬,和他過去的風格不太一樣,但力量十足。」
「師兄為了這部戲,傾注了很多心血。」蘇槿順著話頭,語氣帶著適當的推崇。
隨後,他話鋒微轉,看似隨意地問道:「李導,這次評委工作感覺如何?聽說競爭很激烈。」
李桉縱橫影壇二十餘年,自然聽出了蘇槿的弦外之音。
他笑了笑,回答的滴水不漏:「確實有很多優秀的作品,史匹柏很尊重大家的意見,評審過程……很有趣。」
他的目光掃過不遠處正與妮可·基德曼交談的史匹柏,低聲道:「《狩獵》的放映效果很好,蘇導你的表演也令人印象深刻。」
他頓了頓,話音一轉道:「不過,你知道的,坎城……有的時候,不僅僅是藝術。」
這話已經說得相當明白了。
李桉這是在暗示,《狩獵》的質量毋庸置疑,他的表演更是加分項。
他本人也會極力為《狩獵》爭取。
但是,金棕櫚的歸屬,會受到藝術之外因素的影響。
什麼影響?
法國本土官方的影響唄,誰叫人家去年顆粒無收,今年恰巧又碰上《阿黛爾的生活》。
不過,蘇槿並不氣餒,不爭取就放棄,從來不是他的風格。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便各自分開。
臨走之前,李桉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好的作品,總會得到它應有的位置。」
這句話,讓蘇槿一愣,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
……
次日,上午。
蘇槿睜開惺松的雙眼,轉頭便看見趴在他懷裡的范小胖。
這不能怪他,是范小胖不要臉,昨晚死皮賴臉地跑過來睡,他趕都趕不走。
他把枕的發麻的手臂,從范小胖脖子下慢慢抽離出來。
動作雖輕,但還是弄醒了范小胖,她抬眼看了看蘇槿,翻了個身又繼續睡去。
昨晚談論了一晚上的藝術,她現在虧的很,需要補足睡眠。
蘇槿掀開被子,就那麼「大」咧咧地起床洗漱,並叫酒店服務員送上來早餐。
今天的坎城,天氣出奇的不錯,陽光明媚,萬里無雲,棕櫚搖曳。
蘇槿坐在陽台上,吃著早餐,看著坎城官方場刊《銀幕》。
各大媒體對《狩獵》的評價相當之高。
都在說這是一部「敘事沉穩、表演精湛、直指人心」的傑作。
老謀子的導演功力,也是受到了充分肯定。
「MK2辦事效率可以。」蘇槿自語,這些評價,大部分都是出自MK2的公關手段。
《狩獵》的評分也出來了,3.2分。
這是一個相當高的分數。
按照以往的標準,這絕對是金棕櫚奪冠大熱門。
然而,今年還有更大的奪冠大熱門,那就是《阿黛爾的生活》,評分高達3.6。
這電影,開幕式第二天首映的,影片長達三小時,但絲毫不妨礙媒體對它的吹捧。
「在看什麼呢?」范小胖裹著浴袍走出來,衣襟松松垮垮,春光無限。
她順勢坐在了蘇槿大腿上,拿起桌上的一塊麵包吃了起來。
「你注意點影響,大白天呢。」蘇槿說是這樣說,但手卻很誠實。
范小胖不以為意,道:「大白天怎麼了?二三十層呢,誰能看見?」
蘇槿問道:「你什麼時候回國?」
「過兩天,還有兩三個品牌方活動需要參加。」范小胖回答完,反問他什麼時候回去。
「我肯定要拿完獎才會回去。」
范小胖輕笑,道:「你就這麼有信心能拿到獎?」
「當然,3.2的高分不是白拿的,金棕櫚和最佳男主,肯定要捧一個回去。」
「祝你好運。」
范小胖回房間洗了一個澡,換了一身衣服出來,道:「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MK2那邊安排了幾個專訪,法國的《電影手冊》,還有一家英國媒體,下午得去參加賈科長的《天註定》首映禮。」
人家都來參加了《狩獵》的首映禮,他自然得禮尚往來,參加別人的首映禮。
專訪沒什麼新意,多是些老生常談的話題。
中午,賈科長的《天註定》在電影宮的新聞大廳,舉行了映前新聞釋出會。
他在釋出會上,特地澄清了一條謠言。
在《天註定》入圍坎城主競賽單元時,網上就在傳,賈科長是私自參加,沒有拿到公映許可證,也就是電影沒有拿到龍標。
要說這事,也是老賈自己程式不正規,為了趕上坎城電影節,他根本就沒有按照正規程式走。
是先送到了坎城,然後再去申請的龍標,這就有了網上說沒有拿到龍標的傳言。
蘇槿一來到首映禮現場,賈科長就向他抱怨:「蘇導,你說這不是扯淡嗎?」
他兩手一攤,頗為氣憤,道:「我又不是大傻子,怎麼可能會私自參加國外電影節。」
《天註定》取材於真實的社會事件,影片由四個看似獨立,卻又隱約勾連的故事組成。
姜武飾演的村民,扛著獵槍,走向那些欺壓他的人。
王保強飾演的冷麵劫匪,在年關的公路上扣動扳機。
趙濤飾演的按摩女,在屈辱中舉起了刀…
暴力如同潛藏的暗流,在粗糙的鏡頭下驟然爆發,銀幕上槍聲頻響,血光刺目。
鏡頭語言是賈科長一貫的紀實風格,帶著粗糲的生猛感。
某些瞬間,確實能觸動觀眾關於社會不公的神經,但四個故事之間的斷裂感也顯而易見,就像強行拼湊的畫卷。
當最後一個故事落幕,字幕升起時,現場的掌宣告顯遲疑了許多。
響起的節奏,也帶著幾分禮節性的克制。
蘇槿抬手看了看瞎姐買的勞力士,掌聲持續了不到十分鐘。
賈科長站在台上闡述創作意圖。
「我想展現的是,在快速變化的中國,個體面對不公時,那種無奈的、激烈的反抗。」
蘇槿聽的一愣,他的第一反應是賈科長在陰陽自己。
《狩獵》就是個體面對集體的不公,表現的有點窩囊,哪像《天註定》,殺伐果斷。
一個記者追問:「賈導,你不覺得影片中的暴力有些過於直白,甚至可能帶來誤導嗎?」
蘇槿聞言,微微一怔,他忽然明白了《天註定》沒有第一時間拿到龍標的原因。
什麼為了趕坎城送審,完全就是狗屁。
自己前世也是被營銷號給忽悠瘸了,才會信那套說詞。
影片太具有誤導性,教導世人,有不公,你就應該反抗,還是暴力反抗。
就這價值觀,總局能給他龍標才見鬼了。
也不知賈科長後面使了什麼手段,竟然讓他拿到了龍標,這人脈真廣。
賈科長這樣回答那個問題:「藝術需要真實,有時真實是殘酷的。」
《天註定》評分出來的很快,分數還挺高,高達3分。
媒體給予了高度評價,勇敢、具有社會批判力度、生猛…
《銀幕》也對其進行了評價:「這是一種來自東方原始的生命力,是對社會不公的直接控訴。」
西方媒體大肆轉發報導,東方媒體則是大多保持沉默,顯然大家都知道後果。
這種價值觀,要是大肆宣揚,肯定要面臨吃掛落的命運。
「叮鈴鈴……」
一陣電話鈴聲響起,蘇槿拿出手機一看,發現是劉師師打過來的。
「瞎姐打電話過來幹什麼?」他心中疑惑,但還是滑動接聽鍵。
「喂,師師。」
「槿哥哥,在坎城那邊怎麼樣?有沒有想我?」劉師師笑吟吟地說道。
蘇槿嘴角揚起,道:「挺好的,吃的好,睡得好,還有想你。」
「我聽說《狩獵》碰到了大敵。」
蘇槿低笑,道:「你聽誰說的?哪有什麼大敵,《狩獵》會橫掃。」
「這樣嗎?國內媒體都在說,你碰見了大敵,《阿黛爾的生活》打出了坎城影史最高分。」
劉師師其實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那就是《狩獵》金棕櫚希望不大。
但這句話,太掃蘇槿興了,就沒有說出口。
「你聽他們扯淡,國內那幫子媒體,一點正事不干,就喜歡誇大事實。」
「最高分怎麼了?坎城又不是只看評分,金棕櫚爆冷的又不少。」
「再說了,《狩獵》評分也不低,有3.2分,排名第二。」
「好吧,反正你總是最有道理的。」劉師師語氣軟了下來,道:「你什麼時候來北美?」
「拿完獎就過去。」
「那行,祝槿哥哥大殺四方,捧獎而歸。」劉師師大聲加油,又聊了幾句,就結束通話電話。
蘇槿剛收起手機,就感覺一具溫軟的身體從後面貼了上來。
范小胖的手臂環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膀上。
「喲,跟正宮娘娘匯報工作呢?」她的語氣酸溜溜的,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蘇槿沒接這話茬,道:「睡你的覺吧,我去外面抽根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