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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雨信與西瓜情

2026-01-24 14:50:53 作者: 奔跑的加菲貓

  傍晚時分,燥熱未退,院子裡的石板地還殘留著白日的餘溫。陳家堂屋裡點了燈,一家人圍坐著吃晚飯。桌上依舊是簡單卻實在的飯食:高粱餅子,一盆熬得濃稠的綠豆粥,一碟炒豆角,還有一碟淋了香油的涼拌馬齒莧。雖無葷腥,但在這樣的大旱天裡,能有一口安穩飯吃,已是福氣。

  陳小河狠狠咬了一口餅子,又灌下半碗溫熱的綠豆粥,這才像是緩過口氣來。他咽下食物,心有餘悸地開口:「爹,娘,哥,嫂子,你們是沒看見。今兒個在村口,碰到剛服完徭役回來的鐵柱哥他們了……唉,還好咱家今年交了銀子!」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年輕人少見的後怕:「鐵柱哥整個人瘦脫了形,臉上曬得黝黑髮亮,嘴唇乾裂得全是口子。胳膊上、肩膀上,都是磨破又結了痂的傷,新傷疊著舊傷,看著都瘮人。他們一起回來的那幾個人,沒一個好模樣的,個個蔫頭耷腦,走路都打晃。」

  陳父放下粥碗,眉頭鎖得緊緊的,嘆了口氣:「我下午也瞧見了。聽他們說,今年這徭役,邪性。活計比往年重得多,修的那段官道聽說是在山石地上硬鑿,錘子震得人虎口開裂。天不亮就被監工的鞭子抽起來,舉著火把幹活,那火把煙燻火燎的,加上這鬼天氣,好些人開頭幾天就中了暑氣,吐的吐,暈的暈。吃的更是清湯寡水,一天就兩個黑面窩頭,一碗能照見人影的菜湯,油星子都難見。其他村子,聽說……有沒挺過來的。」 他說到這裡,聲音更沉了,粗糙的手掌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咱們村今年去的這幾個,算是命硬,都囫圇個兒回來了,但瞧那樣,沒個小半年,怕是養不回元氣。藥錢、補身子的花費,恐怕比二兩銀子只多不少。」

  陳母聽得直念佛:「阿彌陀佛,真是要了命了!年年這麼折騰人,這哪是服徭役,這是要人命啊!」 她想起去年陳父去服徭役回來,躺在床上半個月才緩過勁,又是心疼又是慶幸,「還是大山說得對,什麼都不如人平平安安最重要。遭那份罪,完了還得花錢治傷補身子,里外里算下來,還不如一開始就交了銀子,人不受罪比什麼都強。」

  陳大山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點了點頭,沉穩道:「是這個理。花錢買平安。今年咱們家算是躲過一劫。我看這架勢,明年若還能交錢抵役,咱家無論如何也得湊出這筆銀子。」 他腿腳不便,對那種高強度勞役的殘酷有著更深切的體會。

  話題轉到家裡的收成和安排。陳小河想起什麼,問道:「對了爹,地頭最後那幾個西瓜,咱們還賣嗎?我看藤都開始有點蔫了。」

  陳父沉吟了一下,搖搖頭:「不賣了。天這麼旱,結這幾個瓜不容易。咱們自家留兩個最大的,剩下那四個,明天讓你娘給二木家和五福叔家各送一個去。前陣子二木家幫著照應牲口,五福叔家春播時借了咱家犁鏵,一直沒好好謝謝人家。這瓜不值什麼錢,是個心意。等明年,咱們多種點,不光西瓜,要是能尋到別的瓜苗,甜瓜、菜瓜什麼的,也都試試。」

  一直安靜吃飯的蘇小音此時抬起頭,輕聲道:「爹說的是。鄰里之間,就該這樣有來有往。咱家日子剛緩過來點,不能忘了幫過咱的人。」

  陳母也贊同:「行,那我明天一早就送去。這天氣,瓜放不住,早送早吃個新鮮。」

  正說著,陳大山忽然微微動了動左腿,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蘇小音就坐在他旁邊,立刻察覺了,低聲問:「腿又不得勁了?」

  陳大山「嗯」了一聲,伸手輕輕按了按膝蓋上方舊傷的位置:「有點刺撓,還有點發酸,裡面一跳一跳的。」 他抬頭看了看門外墨藍的、依舊無星的夜空,「我這腿,比氣象先生還准。這麼折騰,怕是要變天了。」

  「變天?」 陳小河眼睛一亮,「爹,哥是說可能要下雨?」

  陳父也凝神聽了聽窗外的動靜,除了夏蟲不知疲倦的鳴叫,並無風雨聲。但他相信兒子的感覺,陳大山這腿傷留下的「毛病」,預測天氣十有八九是準的。「大山這腿,往常變天前就是這樣。癢,酸,沉。」 他眼中燃起一點希望,「這天旱了太久,地里莊稼都快撐不住了。要是真能下一場透雨,哪怕晚些,秋後多少也能有點指望。」

  這話讓飯桌上沉悶的氣氛為之一振。是啊,莊稼人靠天吃飯,沒有什麼比一場及時雨更能帶來希望的了。

  飯後,陳母和蘇小清收拾碗筷,陳父和陳小河去查看後院的牲畜棚是否嚴實,免得萬一夜裡真起風下雨。陳大山則拄著木棍,慢慢走到院子裡,仰頭望著深邃的夜空。空氣中那股灼人的燥熱似乎消退了一點點,隱隱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涼意,從不知名的角落滲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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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廂房裡,蘇小音點亮油燈,和蘇小清一起,將快要完成的那幅「百福圖」大繡圖在繡架上慢慢展開。月白的細布上,僅剩些許水波和細節需要完善。燈光下,絲線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姐,你說,要是真下雨了,是不是個好兆頭?」 蘇小清撫摸著光滑的繡面,輕聲問。

  蘇小音穿好一根極細的金色絲線,準備勾勒福字最尖端的光澤,聞言微微一笑:「風調雨順,自然是好兆頭。咱們這幅繡圖,繡的是福氣綿延,若是能在雨天裡完工,說不定更添靈氣呢。」

  窗外,夜色更濃。遠處,似乎有隱隱的雷聲,滾過地平線,沉悶而遙遠,仿佛大地乾渴太久的嘆息。陳大山在院子裡站了許久,直到那絲涼意漸漸明顯,他才轉身回屋。腿上的酸癢感,依舊清晰而持續地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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