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河喝完碗裡最後一口水,跟著父親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陳大山:「大哥,你好好養腿,等我跟爹回來,再跟你說縣裡聽到的消息。」
父子倆一前一後出了院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堂屋裡安靜下來。蘇小音給陳大山倒了碗熱水遞過去,輕聲問:「腿還難受嗎?要不要用熱帕子敷一敷?」
陳大山接過碗,搖搖頭:「沒事,就是累狠了,歇幾日就好。」他喝了口水,眉頭卻還皺著,「這新來的知縣,也不知道是個什麼來頭。一上任就加征徭役,還漲價,往後日子怕是不太平。」
蘇小音沉默了一下,又問:「那今年冬天,會不會還有別的攤派?」
「說不好。」陳大山嘆了口氣,「等過兩天大集,我跟小河去擺攤,順便去縣城裡轉轉。茶館飯館裡消息多,總能打聽到些風聲。」
蘇小清在一旁接口道:「大哥,到時候我們也想去。繡莊那邊,咱們也好久沒去了,不知道現在收不收活。」
「行,一起去。」陳大山點頭,「到時候早點走,把四個小的留給娘看著。」
正說著,院門又響了。陳父和陳小河一前一後回來,陳小河手裡還攥著張紙條。
「銀子交了,這是憑證。」陳小河把紙條遞給陳母,「里正說了,這次去修官道的人,後天一早就得在村口集合,自帶乾糧和被褥。交銀子的,就不用管了。」
陳母接過紙條,仔細疊好收進匣子裡,這才鬆了口氣:「行,交了就好。咱們家現在日子好過了,犯不上讓人去遭罪。你們看看村里,有幾家交銀子的?」
陳小河搖搖頭:「不多。我去的時候,就三四家交了。夏天那會兒剛交過二兩,這又來個二兩半,誰家捨得啊?村里好多人家都沒分家,一大家子攪在一起過日子,更拿不出這個錢。」
陳母嘆了口氣:「也是。希望這次徭役能輕省點,可別再出什麼事。」
陳父坐下來,掏出菸袋鍋子,慢慢裝了一鍋煙,點上,吸了一口才說:「聽里正那意思,這次修官道,工期不長,就是累。但願吧。」
陳小河在旁邊站了會兒,眼睛忽然往灶房裡瞟,湊到陳母跟前,笑嘻嘻地問:「娘,您做的柿餅怎麼樣了?能不能吃了?我可眼饞好久了,天天做夢都夢見那甜味兒。」
陳母被他這突然的轉折弄得一愣,隨即笑罵了一句:「你個饞嘴的猴兒!就知道吃!」說著站起身,往灶房後面走,「前幾天我就看了,掛上糖霜了,應該差不多了。我拿出來你們嘗嘗。」
不一會兒,陳母端著一個竹編的笸籮出來,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柿餅。那柿餅個個扁圓飽滿,表面覆著一層白霜似的糖粉,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看著就誘人。
「來,一人一個,嘗嘗。」陳母把笸籮遞到眾人面前。
蘇小音接過一個,輕輕咬了一口。柿餅的果肉厚實而軟糯,甜味在舌尖緩緩化開,帶著柿子特有的清香,糖霜的顆粒感微微摩擦著唇齒,甜而不膩。
「娘,特別甜!比集市上賣的好吃多了!」蘇小音忍不住又咬了一口,眼睛彎起來。
蘇小清也連連點頭:「真的好吃!這個甜味特別正,沒有那種齁嗓子的感覺。」
陳大山和陳小河也各自拿了一個。陳小河三口兩口就吃完了,意猶未盡地舔舔手指:「娘,這個拿出去賣,肯定有人搶著要!」
陳大山慢慢嚼著,點頭道:「小河說得對。今年可以先拿一批去集市上試試,要是賣得好,明年咱們就再種幾棵柿子樹。這玩意兒不挑地,房前屋後、山坡邊上都能種,也不費多少功夫。」
陳父吸了口煙,也發表意見:「今年先賣賣看,看看行情。要是真行,明年春天我去找里正問問,看看哪有柿子樹苗,多買幾棵回來。不光柿餅,新鮮柿子也能賣,城裡人愛吃這個。」
陳小河又來勁了:「對了爹,明年西瓜還得接著種!今年西瓜賣得多好啊,那王掌柜還問咱們明年還種不種呢!要是能再找點別的瓜苗,甜瓜、脆瓜啥的,一起種上,到時候拉到集市上,肯定也搶手!」
陳母笑道:「你就知道種瓜!今年咱家那南瓜冬瓜不也收得挺好?南瓜粥、冬瓜湯,燉著吃炒著吃,哪樣不是好東西?」
陳小河撓撓頭,嘿嘿笑了:「那不一樣嘛,甜的嘛,誰不愛吃甜的!」
蘇小清在旁邊小聲跟姐姐咬耳朵:「姐,咱們明年是不是也可以繡些瓜果題材的小繡品?石榴、南瓜、葫蘆,都寓意好,過年過節肯定好賣。」
蘇小音點點頭,眼裡帶著笑:「行啊,到時候畫幾個樣子試試。」
一家人說說笑笑,笸籮里的柿餅很快見了底。窗外,秋陽正好,曬得院子裡暖洋洋的。那幾棵種在牆邊的柿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上還掛著幾個沒摘完的柿子,紅彤彤的,像一盞盞小燈籠。
陳父磕了磕菸袋鍋,望著那幾棵樹,慢悠悠地說:「今年柿餅要是賣得好,明年就多種幾棵。這東西,擱得住,賣不掉自己家吃也不糟踐。」
陳大山點頭:「爹說得對。咱們家現在底子厚了,眼光得放長遠點。不管是種樹還是種瓜,都得往前看。」
陳母收拾著笸籮,抬頭看了看天色:「行了,別光顧著說話了。小河,你去後院看看豬食還有沒有,該添了。大山你腿不好,別老坐著,起來走動走動。小音小清,孩子該醒了,去看看。」
一家人應著,各自忙活開了。
院子裡,秋陽暖暖地照著,雞鴨在牆根下刨食,豬圈裡傳來哼哼唧唧的動靜,灶房的煙囪冒出裊裊炊煙。這個秋收後的尋常午後,陳家小院裡,日子正慢慢地、穩穩地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