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清跟在後面,姐妹倆一前一後進了灶房。灶膛里的火還沒生,蘇小音蹲下來,拿火石打了兩下,火星濺出來,引燃了灶膛里的乾草,火苗舔著鍋底,噼里啪啦地響起來。
蘇小清淘了米,倒進鍋里,又從倉房裡舀了一碗綠豆,用清水泡上。綠豆青青的,浮在水面上,像一顆顆小翡翠。她看著那一碗綠豆,忽然又想起剛才的話,有些出神。
「姐。」她忽然開口。
蘇小音正在往灶膛里添柴,頭也沒抬:「嗯?」
「你說,要是石頭他們以後真的娶了攪家精,咋辦?」
蘇小音手裡的柴棍頓了一下,抬起頭,語氣平靜:「那就看你從小怎麼教他們了。兒子立得住,媳婦再攪和也翻不了天。兒子立不住,娶個天仙也沒用。」
蘇小清想了想,覺得是這個理,心裡的憂慮徹底放下了。
窗外的風暖洋洋的,帶著初夏特有的氣息,混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旺的,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和綠豆的清香混在一起,從灶房門口飄出去,飄了滿院子。
日頭偏西了,陳大山從木工房出來,渾身上下沾著木屑。他走到灶房門口,探進頭來問了一句:「晚上吃什麼?」
蘇小音把鍋蓋蓋上,回頭笑了笑:「綠豆湯,貼餅子,炒個雞蛋,再拌個黃瓜。」
陳大山「嗯」了一聲,去後院洗手。陳小河也從山上回來了,今年果樹的授粉結束得早,枝條修剪得也利索,果子坐得實實的。他放下鋤頭,蹲在井邊打水洗臉,嘩啦嘩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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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飯,陳家一家人照例搬了凳子到院子裡乘涼。春末夏初的晚風不涼不熱,吹在臉上很舒服,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天邊的晚霞還沒散盡,紅彤彤的,把半個院子都染成了暖色。
陳母帶著孩子們在縣城住,今晚不在家,院子裡比往常安靜了些,但熱鬧勁兒一點沒少。
蘇小音把最後幾個碗收進灶房,擦著手走出來,對陳父說:「爹,明天縣城雜貨鋪我跟小清去吧。我們兩個的繡圖已經完工了,鸞鳳和鳴那幅,想著去問問孫掌柜、錢夫人,或者之前的老主顧,有沒有人收。要是沒人要,就慢慢賣,不著急。順便再去買下次要用的絹布和繡線,家裡剩下的不多了。」
陳父正坐在竹椅上抽旱菸,菸袋鍋里閃著時明時暗的火星。他聽完點了點頭:「行,那你們去吧。我在家看看地里怎麼樣了,玉米苗該間了,豆角也該搭架了,正好也快到施肥的時候了。現在天氣熱了,肥料上得晚,莊稼受不住。」
陳小河蹲在井台邊,正拿葫蘆瓢舀水喝。聽見蘇小音和蘇小清要去縣城,他放下瓢,抹了一把嘴邊的水,笑嘻嘻地說:「大嫂,明天你跟小清去縣城的時候,回來買個豬頭唄。我這幾天就想吃鹵豬頭肉,做夢都在想。」
蘇小清正坐在一旁擇明天要帶到鋪子裡的青菜,聽見這話抬起頭,白了他一眼,語氣橫豎是帶著笑意的:「家裡葷腥最近也沒斷過啊,前幾天才燉了雞,昨天又熬了骨頭湯,你怎麼還想吃豬頭?你這肚子是無底洞啊。」陳小河厚著臉皮嘿嘿一笑:「那不一樣,豬頭肉有嚼勁,下酒最好。大哥你說是不是?」
陳大山沒理他,低頭編著竹籃。
陳父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聲音不疾不徐:「小音小清,你們明天就買一個回來吧。拿回來讓小河給你們收拾乾淨了,他毛手毛腳的,洗豬頭倒是仔細。到時候鹵出來,咱們自家吃一半,剩下一半拿到雜貨鋪去賣,也添個品種。」
陳小河得了這話,高興得搓了搓手,恨不得連夜就去縣城等著。
陳父又想起一件事,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對了,雜貨鋪里的鹵貨,你們看看能不能加一些素的?最近有食客跟我說,總吃肉膩得慌,想吃點素的。素的便宜,夏天也好賣。」
蘇小清正在擇菜的動停了,想了想:「爹,那我今晚泡點豆子,明天早起讓大哥跟小河多做幾板豆腐,到時候做成豆乾,鹵出來。還有土豆、雞蛋、筍乾,多鹵幾樣,素的也就這些了。」
陳大山從手裡的活計上抬起頭,說了一句:「你可以放點去年曬的菜乾,豆角干啊、葫蘆條啊什麼的,泡發了扔進鹵湯里煮,味道應該不差。要是沒人買,咱們自己家吃也行。我感覺你們那個鹵湯,鹵什麼都好吃。」
蘇小音眼睛一亮,心裡有了盤算:「那我們明天試試。多鹵幾樣,擺在鋪子裡也好看。素的便宜,老主顧順手帶一塊,積少成多也是筆進項。」
陳父看大家說得差不多了,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回屋睡覺去了。蘇小音、蘇小清、陳大山、陳小河四人也陸續散了,各自回屋。
月亮升起來了,清輝灑在院子裡,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搖晃晃的。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很快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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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還沒亮,蘇小音和蘇小清就起來了。灶房裡的燈一亮,陳小河也跟著爬起來,幫著推磨做豆腐。
蘇小清泡了一大盆黃豆,陳小河和陳大山輪流推磨,磨盤咕嚕咕嚕轉著,乳白的豆漿從石縫裡流出來,順著槽子淌進桶里。蘇小音在一旁燒水、點鹵、壓豆腐,手腳麻利得像在繡花。等天光放亮、雞叫第三遍的時候,兩板豆腐已經做好了,白嫩嫩的,切開來冒著熱氣。
姐妹倆趕著騾車往縣城走。晨霧還沒散,路兩邊的麥田綠油油的,露水掛在麥葉上,亮晶晶的。到了縣城,天已經大亮,街上賣早點的攤子前都排著隊。蘇小音把車停在雜貨鋪門口,蘇小清跳下車,掏出鑰匙開門,姐妹倆把貨一樣一樣搬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