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和離續

  到了鎮上，德哥大兒子的宅子門口已經圍了幾個人，都是看熱鬧的。德哥上前敲門，開門的是他大兒子，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像幾天沒睡覺。看見父親和叔伯們來了，他低著頭讓到一邊，什麼也沒說。

  周家的人已經到了。周老頭子坐在堂屋裡，面前攤著幾頁紙，旁邊坐著他的閨女。那女人低著頭，手放在肚子上，看不清表情。幾個周家的親戚站在院子裡，抽菸的抽菸，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堂屋裡的氣氛很僵。

  德哥進門的時候，周老頭子站了起來，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德哥在對面坐下，二叔公和陳父坐在中間。

  吵了一上午。周家那邊咬著宅子不放，說閨女嫁過來這麼長時間，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宅子應該有她一份。德哥這邊寸步不讓，說孩子都不是我們家的，你還好意思要宅子？給你留個體面，和離已經是仁至義盡。雙方你來我往，誰也不肯讓步。

  最後還是周老頭子拍了板。他站起來，把桌子拍得嘭嘭響，聲音裡帶著怒氣，也帶著羞慚：「和離，我閨女淨身出戶。這件事，我們周家認了。」

  堂屋裡安靜下來。那女人抬起頭看了父親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周老頭子狠狠瞪了一眼，又把頭低下了。

  周老頭子讓家裡人收拾東西，又當著眾人的面寫下和離書，簽字，按手印。德哥兒子也在上面簽了字，手抖得厲害，簽了好幾遍才寫好。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那個曾經和他拜過天地的女人一眼。

  周家的人走了。那女人走的時候，在院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不知道在看什麼。但她很快就轉了身，跟著她父親上了牛車，再也沒有回頭。

  陳父他們也回來了。牛車走在回村的路上，太陽已經偏西了。陳父靠在車板上，閉著眼睛，一句話也沒說。陳大山和陳小河坐在車尾，誰也沒有開口。德哥在村口下了車，跟他們道了謝，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輕鬆還是沉重。

  「讓德哥一家人好好說會話吧。」陳父下了車，對陳大山說了一句，往家走了。

  陳家院子裡，灶房的煙囪已經冒起了炊煙。蘇小音和蘇小清正在灶房裡忙活，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有些事情結束了，有些日子還要繼續過。陳家的日子，也還在繼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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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這德哥大兒子和離這事，怎麼傳得這麼快啊？滿村子都知道了。按說這事兒就你們幾個人去，不該傳成這樣。」

  陳小河蹲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地上畫著，語氣裡帶著不解。他抬起頭看著陳父，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琢磨一道解不開的題——這幾天走到哪兒都有人議論這件事，連去井台打水都能聽見有人在說。不是德哥家那點子事，就是那女人怎麼怎麼不賢，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

  陳父正在磨鐮刀，秋收就在眼跟前了，農具都得收拾利索。他把鐮刀在磨刀石上推了幾個來回，停下來，用拇指試了試刀刃，滿意地點點頭。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鎮上離村里才多遠？趕牛車最多也就半個時辰就到了。村里不少人去鎮上賣東西、做買賣，早晚得知道。這有一人知道了，剩下的人還不都知道了？你二木嬸子那張嘴，一天能繞村子轉三圈，她知道了就等於全村都知道了。」陳父把鐮刀放下，拿起另一把，「我估計這事得在村里傳播十天半個月，再有新鮮事才能把它壓下去。人嘴兩張皮，翻來覆去都是話。」

  陳小河把手裡的樹枝扔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問出了口：「爹，你說要是當時德哥不非得找鎮上的姑娘，是不是不會出這事？安安心心娶個農家子，知根知底的，勤快肯干，是不是就沒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了？」

  

  陳大山從木工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塊剛刨光的木板，在陽光下眯著眼看平不平。聽見弟弟這話，他放下木板，走過來在井台邊蹲下，舀了一瓢水喝了幾口，抹了抹嘴，接過了話。

  「德哥當時是被迷了眼睛。女方家裡就她一個，還有鋪子、宅子，以後岳父岳母百年之後，東西不都是女方的？要是他們一直過下去，女方的不就是德哥家裡的嗎？」他把水瓢放回桶里，看著弟弟，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踩在點上，「德哥家當時也是有吃絕戶的心思，想占人家便宜。否則也不至於到今天這個地步。想占便宜的人，最後往往吃大虧。這世上哪有不勞而獲的事？」

  陳父把磨好的鐮刀一把一把碼在牆根，站起來捶了捶腰，看著兩個兒子，嘆了口氣。他沒有附和也沒有反駁，只說了一句：「還得是心存善念。娶妻娶賢，不是娶嫁妝。找人家過日子，不是找鋪子找宅子。人心不正，什麼都是空的。」

  陳小河聽著聽著，忽然打了個哆嗦，搓了搓胳膊，語氣認真得不像平時那個愛說愛笑的小兒子：「這事給我整得都有心理陰影了。到時候石頭、阿吉、阿福他們三個相看的時候，可得好好相看，不能娶這樣的女子進門。太嚇人啦。想想都害怕。」

  陳父看了小兒子一眼，眼角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但很快又收了回去。他彎腰拿起那把剛磨好的鐮刀，對著光看了看刃口，語氣篤定而平淡：「到時候再說。孩子還小，先把書讀好。做人比讀書重要，心眼正了，路就不會歪。」

  太陽漸漸升高了，影子一寸一寸地縮回去。陳家院子裡，磨刀聲又響起來了，嚯嚯的，像是秋天在磨著自己的鐮刀，等著收割的日子。日子就是這樣，有好事有壞事，有晴天有陰天，但只要心底那根弦不松，路就不會走歪。陳家的日子，還要好好地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