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克不喜歡冬天。
漆黑的烏雲用白雪掩埋墨綠的林海,白色,是死亡的顏色,生命在雪之下凋零,為下一個溫暖的春天帶來腐爛和疾病。
雪原,雪原……
魔王城陰風怒號,木柴在壁爐里燃燒,冬天總是來得很快,像是一年的到來,又像是一年的離開。
辦公室的燈光明亮,卻不能給予多少溫暖。光明是吝嗇的,這是每一個魔族在成年前就明白的道理。
文件堆積路上,魔王不敢停下工作,那個臉頰消瘦的中年魔族,穿著一件略顯松垮的熊皮大衣,頭頂上冰冷的王冠,已經被他隨意丟在桌上。
布萊克不喜歡冬天。
專注冷靜的目光盯著手上的改革報告,他偶爾回想起父皇帶他去極北之地觀賞極光的那趟旅程。
璀璨的極光美得令人窒息,可布萊克忘不了路途中破敗的道路,坑坑窪窪的淤泥,餓得浮腫的子民,以及魔獸在山林中的奔跑尖嘯。
他踩在雪地上,白茫茫的大地蒼茫遼闊,讓他感到一陣無力與窒息。這就是魔族的困境,他們對家鄉沒有熱愛,他們必須在嚴寒中掙扎求生。
魔族是強大的,我們的戰士是強大的……
布萊克反覆給自己洗腦,卻在回想起子民凍裂的眼眶時,忍不住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寒冷刺痛肌膚,風雪劃傷了他的眼眸。
布萊克明白了那一雙雙眼睛,也終於懂得,這片大地上不允許出現眼淚。
老魔王,他的父皇站在他身側,沉默了許久許久,直到雪花把黑色的熊皮大衣染白。
「做我的繼承人吧,孩子。」老國王滄桑的聲音,像是一把生鏽的刀。「我希望他們能有一位,真正的王。」
老國王死在了旅程中,他太疲憊了。或者說,一名叫布萊克的小王子,消失在了極夜。
從那天起,布萊克便不再擁有自己的外貌與姓名,他是統治這個國家的王,當外部熱火朝天的奪嫡之爭剛剛拉起帷幕的時刻,新王已經登基,一代接一代保守的秘密,傳到了布萊克的手中。
那一年,他二十二歲;那一年,新舊交替,於風雪中,奧斯瓦爾德與弗蘭克坐上了權力的寶座。
奧斯瓦爾德公爵是一個值得學習的對象,比較可惜的是,由於雙方之間的封閉,布萊克數年後才得到北方領完整的改革政策。
當然,學習是一方面,眼下的世界環境,並不適合魔國去開啟一場改革。畢竟與外強中乾的人類貴族不同,魔族的各方領主,全都是歷經戰火的實力派。
動他們的利益,無異於開啟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混戰。
領主們的確很優秀,但這又導致了另一個問題,領主們的傳承率比布萊克想像中要高很多。
優勝劣汰?天才總是少數,越是高度發達的社會,就越是注重後天培養。
魔族向女神許下變強的心愿,導致了新生兒的大量夭折,所以普通魔族的孩子,要麼活不到成年,要麼是長期處於疾病狀態的病秧子。
而領主們的孩子,往往能夠得到更好的醫療條件和生存環境,然後克服缺點,收穫強大的饋贈。
對實力至上主義的魔國來說,這何嘗不是另外一種貴族世襲制。你很強,你的後代才能變強,天才的奇蹟不能證明什麼,父輩的弱小是對子孫後代的懲罰。
成為魔王以後,布萊克學會了用理性的視角思考問題,比如人魔兩族的戰爭。少年時的布萊克,往往痛恨那些敗給人類的將領,認為他們都是些酒囊飯袋,國家蠹蟲。
至於戰勝人類的將領,則會被他大肆讚揚崇拜,絲毫不考慮實際戰損情況。
說一個比較有意思的發現,在持續千年的人魔之戰中,主動出擊的一方往往會失敗。
人類是占據地形優勢,星落城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雖然大家都說,有這種稱號的城市,最終都會被攻破,但自然的偉力,還是令魔王們折戟長嘆。
魔族這邊的奇蹟之戰,通常發生在人類強盛時期的主動進攻。
跟露娜一樣,布萊克也將那場老國王和北方軍老公爵相繼陣亡的戰役,反反覆覆研究了許多遍。
最後他得到一個驚人的發現,或許老公爵是故意拉著老國王在送死!
前面提到過,實力至上主義的領主們,十分的優秀強大,但這並不代表著,他們會全力以赴攻打人類。
反而在被人類進攻時,哪怕是傾家蕩產,他們也會在瘋狂中至死方休。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究其核心原因就兩個字:利益。
攻打北方領失敗,大不了整軍再戰,領主依舊是領主,底層依舊是底層;被北方軍打敗……科林將軍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礦洞裡發財呢……
這還是布萊克努力保下他的結果。
對於領主們來說,丟掉屁股下面的位置淪為底層,遠比戰死更可怕。
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遊戲規則,在北方領,你有萬夫不當之勇,你會被奧斯瓦爾德公爵重點培養,學習更多的軍事知識。
在魔國,你有萬夫不當之勇,你會被稱為「勇士」,然後成為敢死隊的一員。不要以為寒磣,就這,多少人想當還沒有這個門路,畢竟只要挺過幾場大戰,勇士便可以積攢起衝擊領主的籌碼。
不過如今越來越強的北方軍,已經斷掉了這條晉升通道。
「父皇,再給我新的指引吧。」
揉了揉發酸的肩膀,布萊克靠在椅背上,悵然嘆了口氣。十三米高的不死之王,已經擊潰了他心中的驕傲,那就是一頭怪物,一頭隨時可以毀滅世界的怪物。
前段時間他已經秘密下達了命令,隸屬於魔族的古老協議,但神出鬼沒的大魔法師,並沒有給他任何答覆。
根據人類王國和精靈國的情報,他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那就是大魔法師已經投靠了女神。
「陛下,請你……」
「我不是讓你去調查受災情況嗎,你怎麼回來了?」布萊克忍不住扶額嘆氣,提爾斯已經是他最得力的屬下了,要是她也撂挑子,魔國還不如改成軍閥制度。
提爾斯鼻尖凍得通紅,淺灰色的髮絲像兩條龍鬚垂下知性的臉頰,她搓了搓手,平淡接受了魔王的負面情緒,將手中的報告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