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寒光夜梅
「也就是說,你並沒有證據證明是誰泄露了你是惡鬼的身份。」照火說道。
衛思想了會兒,道:「是的,明王,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察覺到我躲在衛氏武館的————我的確常常藏在那裡,但是沒有真正露過面————」
「為什麼直接殺掉了虎翼,如果留下他,將他捆走,審問他為什麼要派人來試探衛氏武館,應該從理論上可行吧。」
在照火看來,與其直接將虎翼斬殺,倒不如從他口中套取出關鍵信息,弄清楚他刻意試探衛氏武館的真實緣由,就此直接殺掉虎翼,未免有些太過可惜,白白浪費了從他身上獲取重要線索的機會。
衛思意識到自己多半做錯事了,她愧疚道:「我害怕————有什麼人正悄悄藏在我的身後,一直在暗中觀察————試探我的一舉一動。
「我不敢輕舉妄動————不敢貿然去審問對方,一旦我這麼做,就等同於親手暴露自己惡鬼的身份藏在衛氏武館。到那時,旁人可能會察覺我在暗中偏袒衛氏武館,這份牽連很可能會給他們帶來麻煩與災禍。」
照火卻覺得衛思有些自相矛盾了,道:「衛思,你的確很看重他們一家人,可你動手太快了,昨天虎翼才派人過來試探,你當天就直接殺了他。如果這是有人做的局,你這動手心切的態度,還是會讓人抓住了尾巴。
「你是想用殺戮恐懾可能在做局的某個人,惡鬼是有不能觸碰的禁臠逆鱗、觸之即死嗎?」
衛思沉默了。
照火在與衛思交談的過程中,能清晰地察覺到對方對這番話,身上明顯流露著緊張情緒,從女孩細微的神態動作變化里,照火也漸漸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言行或許無意間觸碰到了衛思內心不願被提及的痛點。
「你————可能有點關心則亂了。」照火語氣寬慰道。
「嗯————」衛思低著頭。
事情已經發生了,虎翼既然已經死了,照火也無意多指責衛思,他反而問道:「衛思,你是怎麼知道,哪些人該死,哪些人不該死的。你看得到他們過去的惡行嗎?」
女孩道:「這是弒具告訴我的,該死之人的身上有詛咒的怨力,他們往往是沾著累累血債的。
「」
「詛咒的怨力————」照火想到了青靈和花仙子,都有提到過,他身上也有著怨力。
於是照火問道:「你能拜託弒具,看清我身上的怨力嗎?」
衛思卻道:「————弒具好像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它對明王你好像有————」
一這個事情等以後我親自跟它談談。」照火打住了衛思的後半句。
照火敏銳的直覺,預測性聽明白了衛思接下來要說的內容,這多半不是什麼好話,於是立刻出聲制止了她。
照火心裡清楚,有時候傳話,會把矛盾越傳越大。原本不大的分歧也會在反覆轉述中被不斷放大,最終讓矛盾愈演愈烈。
在照火看來,倘若弒具有任何對他的想法或不滿,最妥當的方式應當是衛思先將弒具歸還之後,由他本人與弒具單獨面對面溝通,這樣既能避免信息失真,也能讓交流更加直接平和,減少誤會產生的可能。
這不是說照火對衛思有著懷疑,他只是對自己一手掌控過的情報,更信任,他也能從弒具說話內容的情緒態度,分析出更多的內容,所以不願意假於他耳。
在照火察覺到弒具不僅擁有獨立的心智與自我意識,更具備屬於自身的脾性與情緒變化後,面對這樣一件疑似具備抗衡天仙力量的強大特殊武器,照火自然會以極為慎重嚴謹的態度去審視與對待它。
「明王————那現在該怎麼辦,虎頭幫要怎麼處理比較好,才能不牽連到衛氏武館。」
衛思有些緊張地詢問道。
照火看出了衛思的緊張,他出於安撫她的目的道:「這未必是說,背後一定有人刻意布局專門針對你進行試探。
「倘若你一直藏身暗處、行事隱秘,確實將自身蹤跡掩藏得十分妥當,那麼虎頭幫此次針對衛氏武館的舉動,或許僅僅只是一場巧合。
「他們常年橫行欺壓普通百姓已成習慣,而衛氏武館自身的實力與武力儲備,本就不足以抵擋虎頭幫的肆意欺壓,對方有可能是受某個利益驅使,才選擇對衛氏武館下手,只不過這一推斷目前還無法完全證實,未必就是事實真相。
「結合當下的情況,我的應對策略是親自前往虎頭幫的本部駐地,以光明正大的姿態直接闖入其中,當面質問他們針對衛氏武館採取行動一事的背後,究竟抱有怎樣的目的與圖謀。
「虎翼雖然死了,但他的命令被手下執行過,或許能從中問出是什麼原因讓虎翼對衛氏武館抱有了興趣,這其中說不定就有痕跡可循。」
衛思道:「那、那我要做什麼呢?」
「如果出現了我對付不了的強敵,帶著我逃命,或者如同惡鬼現身般殺光一切目擊的證人,然後我們接著逃命。」
看著照火抿住的唇,衛思忽然有些不明白道:「明、明王,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9
照火只是說道:「衛思,如果事情真走到我控制不了的那一面,還請現身救我。」
「好、好,我一定會救你的明王。」衛思連忙認真答應道。
直到這個時候,衛思依舊沒能徹底弄明白,在當時那個情境之下,明王口中最後說出的那些話,究竟只是隨口一句玩笑,還是其中當真另有深意————
大頭、沙馬、還有杜安。
虎頭幫勢力最大的三個堂主,也是實力最強的三個堂主。
對於面前持著刀的稚麗童子。不知是何時事得罪了他,但剛剛那一手,對方以無形的鋒銳,把忠義的牌匾斬得碎裂。這童子看似面容年幼雋秀,但實力卻不容小覷。
「不知究竟是何事得罪了閣下。」
率先開口發問的正是沙馬,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與不解。
「我虎頭幫想來應當從未招惹過您這般身份、實力不凡的人物才是?」
照火雖然年紀尚小,卻已是一名真正的修士,僅憑這一點,便足以讓他在魚龍混雜的草莽江湖中擁有不容小覷的話語權。
在這些常年遊走於幫派鬥爭、信奉弱肉強食的人眼中,強大的力量與過人的實力,才是立足世間最堅實的依仗,這份對絕對武力的推崇,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們的觀念之中,成為難以磨滅的行事準則。
而身為虎頭幫,堂主三巨頭之一的沙馬,對此事全然不知,昨日虎翼派人前往衛氏武館的挑釁踢館,這一情況沙馬自始至終都被蒙在鼓裡,沒有收到任何相關消息。
就在這時,身旁的一名小弟連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附到沙馬的耳邊,將昨日熊三帶人前去衛氏武館踢館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詳細告知了他。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沙馬一時間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實在摸不透虎頭幫老大到底犯了什麼渾,行事竟如此魯莽輕率連武館背後的勢力深淺,乃至真正的底氣都沒徹底摸清楚,就貿然擅自派人出手挑釁。
結果倒好,不僅沒能占到半分便宜。現在人頭也不知道讓誰摘了去。
至於眼前這檔子事,明眼人一看便知在道義上根本站不住半分腳跟,純屬虎頭幫咎由自取。
更何況,這虎頭幫本就處在如今這多事之秋里,內部人心浮動、外部危機四伏,早已是風雨飄搖朝不保夕的局面。
虎哥的確對沙馬有知遇之恩,可虎哥已經死了,沙馬能報的只有照料虎翼的家人和後人,讓其不要在虎頭幫即將到來權力交接中傾覆,或者在勢力崩塌中,如同懷璧其罪、小兒持金,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這般情形下,頭腦清醒、偏向理性的沙馬當下便拿定了主意,決定暫不採取任何行動,而是靜靜觀望等待,另外兩位究竟會如何應對這局面。
杜書和沙馬默契地對視一眼,都看向了大頭。
大頭知道自己被當作「冤大頭」了,他頓時惱羞成怒,臉色一沉,厲聲呵斥道:「你們兩個傢伙,剛剛還惦記著跟我爭搶虎頭幫老大的位置,到了關鍵時刻居然這麼沒種、沒膽量!
「如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都欺負到咱們家門口來了,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也忍不了!
「你們要是還縮在後面不敢出手,那我就親自上陣,把這小子徹底擊潰!
「到時候,你們必須都給我投票,推舉我坐上虎頭幫老大的位置!都聽清楚了沒有?!」
杜書和沙馬默切對視一眼,雙雙沉默不語,誰也沒有開口回應。
大頭見狀更加惱怒,指著二人怒罵:「孬種!你們全都是種!天生就只能做一輩子跟在別人身後的小弟,成不了大事!」
話音剛落,大頭縱身一躍,猛地跳了出來。
轉瞬之間,他的身形便發生了劇烈變化,眨眼間化作了一副魁梧半人半虎的模樣,周身覆蓋的棕黃色皮毛堅硬得如同鋼針編織而成,雙眼也徹底化作猩紅的虎目,透著兇狠的戾氣。
「不知死活的小東西!我今日就要生吃了你!到時候你躲哭鼻子求饒都沒用!」
照火影子裡的衛思聽見有人竟敢這般侮辱明王,下意識地咬緊了些牙,可明王也說過她是後手,不要輕舉妄動。
而大頭向來深受虎頭的器重與信賴,二人所掌握並施展的法術同出一脈,正是名為〖
虎獸〗的道書。
大頭與虎頭皆出身鄉野底層,無家世背景,無親友依靠,在他們生長的故土之中,常年遊蕩著許多兇殘吃人的野獸,威脅著當地百姓的生存。
而在一眾惡獸之中,最為凶名赫赫、令鄉人聞之色變的,便是山林中的虎獸。
在仙佑城底層多年摸爬滾打里,二人都知曉,唯有一心貫徹強大、執著追求力量,不擇手段、不斷突破自身極限,才有機會在底層之中闖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即便為此捨棄人性、淪為如同『虎獸』一般的存在,他們也心甘情願、絕不吝惜!
也正因這份對力量極致的渴望與不惜一切的執念,即便大頭和虎頭都只是靈識資質平庸、修為境界不高的外境修士,二人的天賦遠不及熊三,卻依舊得到了〖道書·虎獸】所蘊含意志的認可,從而順利掌握並持有了這門專屬法術。
只是虎獸使用得越多,在賦予他們獸化形態的同時,也會慢慢剝離他們身為人類所具備的理智、知性與共情之心,讓他們在性情與本能上不斷向真正的虎獸靠攏,思維也會隨之變得愈發簡單直接,甚至逐漸失去複雜思考的能力。
而這份轉變所換來的,則是極為強悍的身體機能,以及近乎刀槍不入、難以被常規擊破的強悍防禦。
大頭的雙腿、手臂與爪牙也徹底異化,變得與兇猛的虎獸別無二致。
眾人眼前的大頭此刻所散發的氣勢已然達到了四五個照火的高度,並且他的體態仍在持續膨脹,身軀不斷變得更加粗壯,身形也在持續拔高。
在所有虎頭幫看客的眼中,甚至是在影子裡衛思的眼中,照火在大頭面前,完全占不到什麼體型便宜。
獸目猩紅的大頭宛如真正的虎獸屈膝四肢,瞪著照火稚麗冷靜的雙眸大吼一猶如真正的虎嘯般!
虎獸奔襲而來—
照火將手按在腰間刀刃,仍然是刃尖點地的下構防禦姿勢。
在眾人的眼中,那碩大的虎掌將要拍西瓜般,拍碎這會讓人惋惜可惜稚麗童子的頭顱。
影子中的衛思也蠢蠢欲動——如果明王當真避無可避,她就會將明王攥進他自己腳下的陰影里。
只是—
竟有梅花開了,那不是尋常的梅,是殷紅血梅,似是浸了熱血,一簇簇、一片片開滿了天際,將整片夜晚的天地都染成了濃烈的紅。
在虎獸的獸掌即將觸碰到這稚麗童子之前,這紅梅竟搶先一步,猶如立在枝頭悄然綻放,先一步撞入了每一個旁觀者的眼帘之中。
他們仿佛驟然間墜入了一片寂寥淒冷的深冬,那稚麗童子手中的寒光舞得太快,招式利落得幾乎看不清軌跡,將這半虎之獸,完全當作了某種畫作素材般的運用。
—一於是,在場每一個駐足觀望的看客,只見得寒光與獸身交錯閃爍,無形鋒刃破腹,鮮血飛濺如寒夜中驟然綻放的紅梅,肆意拋灑、絢爛盛開。
忽如一夜寒光來,千樹萬樹梅花開。
久久之後,他們的大腦確認了他們的眼睛,在怔神中欣賞了與生命消散高度關聯、寒光交錯、撲面而來的血夜寒梅,肆意拋灑綻放的絕美之畫。
*
大頭直直倒在地上,在血泊中從虎獸附體的狀態消退,他從獸又慢慢變成了人。
虎頭幫第三位堂主杜書,見大頭倒下了,他內心有些竊喜,帶著客氣,轉向照火詢問道:「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衛氏武館〗是濟善街的老街坊了,我們虎頭幫上一任幫首虎翼,年輕的時候拜師於過〖衛氏武館〗,雖說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照火將手中寒刃的血振乾淨了,虎翼曾經拜師於〖衛氏武館〗————照火忽然意識到,如果這個情報真實可信的話,那麼,真相可能比他想像的還要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