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把那扇漏風的木門關上。
屋裡的溫度比外頭高不了多少,但好歹沒了那割臉的風。
剛才在外頭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一卸,屋裡的氣氛瞬間就變得有些古怪。
老爹秦二河盤腿坐在炕頭,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煙霧把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遮得若隱若現,
只有菸袋鍋子裡忽明忽暗的火星子,顯出老頭子心裡的不平靜。
大哥秦嶺和大嫂縮在炕梢,兩口子低著頭摳手指頭,大氣都不敢喘。
在這個家裡,秦峰以前那就是個活祖宗。
誰要是敢說他一句不是,他能把房蓋給掀了。
今天這太陽打西邊出來,這混球竟然為了家裡人,把大伯和三叔給收拾了?
一家子老實人,這會兒腦子都有點轉不過彎來。
秦峰也不說話,自顧自地脫了那雙不僅漏風還頂腳的破棉鞋,往炕沿上一坐。
腳底板剛才踩在雪地上,這會兒緩過勁來,鑽心地癢。
屋裡靜得只能聽見老爹抽菸的滋滋聲,還有牆角那隻老座鐘咔噠咔噠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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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安靜,比剛才外頭的吵鬧還讓人難受。
秦峰知道,這是家裡人怕他。
哪怕他剛才幹了件人事,但在他們心裡,這也就是二流子一時興起,指不定一會又要作什麼妖。
「爹……」
就在這時候,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秦峰猛地抬頭。
只見裡屋的門帘子動了一下,一個小小的身影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這是個三四歲的小丫頭,身上穿著件不知道改了幾手的大花棉襖。
棉襖上補丁摞補丁,袖口那塊兒黑得發亮,還拖著兩條清鼻涕。
這是他閨女,秦小雨,小名妞妞。
小丫頭大概是被剛才的吵鬧聲嚇醒了,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屋裡的一群大人,有點發懵。
當她的目光落在秦峰身上時,明顯瑟縮了一下。
那是下意識的恐懼。
前世的秦峰,喝多了就愛發酒瘋,雖然不打孩子,
但那摔盆打碗的動靜,給孩子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秦峰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記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就在這個冬天過去沒多久,妞妞發了高燒。
家裡沒錢,他又把僅有的一點家底拿去輸了個精光。
最後孩子燒成了肺炎,雖然撿回一條命,但腦子燒壞了,那是他這輩子都無法彌補的罪孽。
「妞妞。」
秦峰的聲音有些發啞,他伸出手,想要去抱孩子。
妞妞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小嘴一扁,眼看就要哭出來。
「別怕,爹抱抱。」
秦峰沒有放棄,他蹲下身子,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凶神惡煞。
或許是父女連心,又或許是秦峰眼裡的光太過柔和。
妞妞吸了吸鼻子,邁著小短腿,試探著走了過來。
「爹,抱抱,怕。」
小丫頭撲進了秦峰的懷裡。
很輕。
這年頭大家都缺油水,孩子更是瘦得皮包骨頭。
秦峰把臉埋在女兒那帶著奶味兒和土腥味兒的脖頸里,眼眶有些發熱。
還好。
一切都還來得及。
孩子還在,沒病沒災。
就在這時,外屋地傳來一陣腳步聲。
門帘子一挑,走進來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剪得短短的,顯得很利索。
臉上雖然沒什麼血色,但五官卻很耐看,只是那雙眼睛裡,透著一股子死寂般的木然。
李秀芝。
秦峰的媳婦。
十里八鄉有名的俊閨女,當初瞎了眼看上秦峰那張臉,死活要嫁過來。
結果過了沒兩天好日子,就開始跟著這混蛋遭罪。
李秀芝手裡端著個粗瓷大碗,看都沒看秦峰一眼。
「把孩子給我,飯在鍋里,自己盛。」
語氣平平淡淡。
說完,她伸手接過妞妞,動作熟練地把孩子抱到一邊,拿手絹給孩子擦鼻涕。
從頭到尾,沒給秦峰一個正眼。
這種無視,比指著鼻子罵他一頓還要扎心。
秦峰苦笑了一下。
這能怪誰?
自作孽,不可活。
想要把這顆涼透了的心捂熱乎,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
他沒說話,起身去了外屋地。
那是農村的廚房,一口大鐵鍋架在灶台上,底下燒著柴火,把屋裡熏得黑漆漆的。
秦峰掀開那個沉得壓手的木頭鍋蓋。
一股熱氣騰地一下撲在臉上。
待熱氣散去,秦峰看著鍋里的東西,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
這那是飯啊。
這就是一鍋刷鍋水。
黃色的玉米面糊糊,稀得能照出人影。
拿勺子往下一撈,除了幾顆沉底的苞米茬子,全是湯湯水水。
旁邊那個豁了口的鹹菜罈子里,放著半塊黑乎乎的鹹菜疙瘩,上面還結著一層白霜。
這就是老秦家一家七口人的早飯。
也是這個年代,東北農村大多數人家的常態。
秦峰看著這鍋稀粥,肚子很不爭氣地叫喚了一聲。
前世他後來發了家,頓頓山珍海味,什麼飛龍湯、熊掌宴都吃膩了。
可現在看著這鍋清湯寡水,他竟然覺得有些心酸。
要是以前那個秦峰,這會兒早就把飯勺子摔得震天響了。
「這他媽是給人吃的?豬都不吃這玩意兒!」
這是他以前的口頭禪。
然後他會逼著老娘給他煮雞蛋,或者偷家裡的錢去供銷社買餅乾。
但現在,秦峰一句話沒說。
他拿起那個屬於自己的大海碗。
這碗也是家裡最大的,以前都是盛得滿滿當當,而且還得撈最稠的。
秦峰拿著勺子,在鍋里輕輕撇了撇。
他把上面那層最稀的米湯盛到了自己碗裡。
然後,他又拿過旁邊李秀芝和妞妞的小碗。
勺子伸到鍋底,用力颳了刮。
把那點少得可憐的稠苞米茬子,全都撈到了這兩個碗裡。
外屋地沒有燈,光線昏暗。
李秀芝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
她原本是想來看看這混蛋是不是又要把鍋底鏟穿,結果正好撞見這一幕。
正在切鹹菜的手猛地頓了一下。
那把生鏽的菜刀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去。
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錯愕。
這太陽還沒出來呢,怎麼就見著稀罕事了?
秦峰這狗東西,轉性了?
不過這念頭也就是一閃而過。
李秀芝眼裡的光很快又暗了下去。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指不定這又是要在家裡人面前裝樣子,好騙錢出去賭。
這種把戲,他以前也不是沒玩過。
秦峰感覺到了背後的目光,但他沒回頭。
他端著三個碗,轉身進了裡屋。
「吃飯。」
他把那兩個盛著「乾貨」的碗放在炕桌上,推到了李秀芝和妞妞面前。
自己端著那碗能照鏡子的米湯,呼嚕呼嚕喝了一大口。
燙。
沒什麼味兒。
但順著喉嚨下去,胃裡那飢餓感稍微緩解了一點。
秦二河看著兒子的舉動,手裡的菸袋鍋子忘了抽。
老頭子吧嗒吧嗒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除了喝粥的聲音,誰也沒說話。
那半塊鹹菜疙瘩被切成了指甲蓋大小的丁,一人分了幾塊。
秦峰把自己那份鹹菜推到了妞妞面前。
「爹不愛吃,妞妞吃。」
妞妞眨巴著大眼睛,看看鹹菜,又看看秦峰,不敢動筷子。
直到李秀芝點了點頭,小丫頭才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放進嘴裡。
「爹,咸。」
小丫頭皺著眉頭,但還是吃得很香。
秦峰看著心疼。
這年頭,鹽也是金貴的。
這鹹菜疙瘩是家裡唯一的下飯菜,平時都捨不得多吃。
一頓早飯吃得沒滋沒味。
秦峰三兩口就把那碗米湯灌進了肚子。
肚子裡有了點熱乎氣,腦子也開始轉得快了。
要想改變這個家,光靠嘴說沒用。
得搞錢。
得搞肉。
這大雪封山的,地里的活早就停了。
要想弄吃的,只能進山。
長白山那是老天爺賞飯吃的寶庫,只要你有本事,這就是個取之不盡的金山銀山。
前世他雖然混,但後來為了生存,那是真正在山裡摸爬滾打了四十年的老獵人。
哪裡有野雞窩,哪裡有兔子洞,哪裡長著棒槌,他腦子裡有張活地圖。
正琢磨著,秦二河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咚咚」兩聲脆響。
這是老頭子要訓話的前奏。
「老二,今天這事兒,雖然是你大伯他們不占理,但你也不能太張狂。」
秦二河板著臉,那雙老眼盯著秦峰。
「財不露白的道理你不懂?昨天你在供銷社門口跟人吹牛,說咱家有存貨,這不就把狼給招來了?」
秦峰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是了。
昨天原主喝了點貓尿,在供銷社門口跟幾個二流子吹牛逼,說家裡有好東西。
這話傳到了大伯耳朵里,這才有了今天的逼宮。
「爹,我知道了。以後不瞎咧咧了。」
秦峰答應得很痛快。
這態度好得讓秦二河準備了一肚子的訓詞都被噎了回去。
老頭子狐疑地看了兒子一眼。
這小子今天怎麼這麼順溜?
難道是被鬼上身了?
秦二河咳嗽了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
他環顧了一圈屋裡,眉頭突然皺了起來。
「娘呢?這都幾點了,怎麼還沒回來?」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頓時又緊張了幾分。
秦母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村婦女,
正在收拾碗筷,聞言小聲說道:「娘說去後山腳下看看下的套子有沒有動靜,順便撿點乾柴火回來。說是天冷,怕孩子凍著。」
秦峰心裡咯噔一下。
奶奶!
在這個家裡,除了早逝的爺爺,最疼他的就是奶奶。
哪怕他混成那樣,老太太也總是偷偷給他塞煮雞蛋,護著他不讓老爹打。
記憶里,這一年的冬天特別冷。
也就是這幾天,山里會起「白毛風」。
老太太腿腳本來就不好,這要是遇上大風雪……
秦峰根本坐不住了。
「我去接奶。」
他騰地一下站起來,抓起炕上的狗皮帽子往頭上一扣。
秦二河被他嚇了一跳:「你著啥急?這天看著還行……」
「看著行個屁!」
秦峰下意識地爆了句粗口,隨即意識到不對,趕緊改口。
「我是說,我看這天色不對,怕是要起煙炮了。奶歲數大了,我不放心。」
說完,他就要往外沖。
走到門口,手搭在門帘子上,秦峰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他猛地回過頭,看著正準備下地幹活的大哥秦嶺。
「哥,昨天你從山上帶回來的那張皮子,爹說賣給收購站了?」
秦嶺一愣,老實地點點頭:「昂,賣了。咋了?」
秦二河在旁邊沒好氣地瞪了秦峰一眼。
「問這個幹啥?又想拿錢去賭?告訴你,沒門!那錢是你哥的,誰也別想動!」
老頭子警惕地盯著秦峰。
秦峰沒有生氣,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耍賴要錢。
他只是很認真地看著老爹。
「爹,我不拿錢。我就問問,是不是賣了三十塊?」
秦二河愣住了。
這事兒只有他和老大知道,這小子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是三十塊,咋的?那是上好的黃皮子,收購站的老劉給的高價,說這成色不錯。」
秦二河語氣里還帶著幾分得意。
三十塊錢,在這個年代可是一筆巨款。
夠一家人嚼用好幾個月的。
秦峰聽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
和他記憶里一模一樣。
那個收購站的老劉,是個出了名的黑心鬼。
那哪裡是什麼黃皮子?
那明明是一張極為罕見的紫貂皮!
雖然在這個年代,紫貂還沒被列為保護動物,但也絕對是稀罕物。
一張品相完好的紫貂皮,拿到黑市上,起碼能賣三百塊!
甚至更多!
三十塊?
這簡直就是把金子當廢銅爛鐵賣了!
那老劉欺負秦家人不識貨,硬生生把紫貂說成是黃皮子,黑了這筆巨款。
前世秦峰後來知道了這事兒,氣得去砸了收購站的玻璃,結果被關了半個月。
但這一世……
秦峰眯了眯眼睛,眼底閃過一絲寒光。
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拿了我的給我送回來。
這筆帳,咱們慢慢算。
「行,三十塊,挺好。」
秦峰沒有當場揭穿,只是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現在說出來,除了讓老爹和大哥心疼得睡不著覺,沒別的用處。
錢已經進了別人口袋,想要回來,得用點手段。
當務之急,應先去接奶。
「走了,接奶去。」
秦峰一掀門帘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寒風夾雜著雪花卷進屋裡,吹得桌上的煤油燈火苗一陣亂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