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前腳剛邁出門檻,一股狂風就兜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這風不像是吹過來的,倒像是有人掄著冰磚往臉上拍。
秦峰下意識地眯起眼睛,把狗皮帽子的兩個耳朵放下來,死死繫緊了繩子。
這就是東北林區最讓人聞風喪膽的「白毛風」。
大風卷著地上的積雪,漫天飛舞,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能見度不到五米。
這種天氣進山,跟找死沒區別。
很多經驗豐富的老獵人,就是折在這白毛風裡,最後成了開春後雪堆里的一具冰雕。
秦峰沒退縮。
他緊了緊腰上的麻繩,那是他剛才順手在門後抄的。
他沒有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
他站在院門口,並沒有急著邁步,而是側著身子,用臉頰感受了一下風向。
西北風,硬得很。
記憶里的地形圖在他腦海里迅速鋪開。
後山腳下有一片落葉松林,那是奶奶平時最愛去撿樹枝的地方。
因為松樹枝油性大,好引火。
如果奶奶是在那裡,這會兒起風了,她肯定會往回走。
但這種風向,一旦迷了路,人就會不由自主地順著風走,最後偏離村子,走進深山裡的死人溝。
秦峰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沒有走平時的大路,而是直接翻過了村後的矮牆。
他選了一條看起來很難走的灌木叢小道。
這裡雖然積雪深,但是背風。
秦峰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裡。
每一步下去,雪都沒過了膝蓋。
拔腿的時候,那種阻力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拽著腳脖子。
換做以前那個身子骨被酒色掏空的秦峰,走不出二里地就得趴下。
但這具年輕的身體,雖然瘦了點,但底子還在。
那種源源不斷的力量感,讓秦峰心裡有了底。
他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周圍的樹木。
雪掛在樹幹的東南面,那是風吹出來的痕跡。
他根據樹幹上的積雪形狀,不斷修正著自己的方向。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秦峰停下了腳步。
他在一棵老榆樹下,看到了一處被雪快要填平的壓痕。
很淺。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秦峰蹲下身子,用手輕輕拂去表面的浮雪。
下面露出了半個腳印。
是千層底布鞋的花紋。
這種鞋底,村里只有老一輩的人還在穿,正是奶奶的手藝。
腳印的腳尖朝向東北方。
秦峰心裡咯噔一下。
方向反了。
奶奶果然是被風雪迷了眼,走岔了道。
那個方向再走二里地,就是一處斷崖,底下是亂石崗。
秦峰不再猶豫,順著那個若隱若現的蹤跡追了過去。
風越刮越大。
哨音在耳邊尖銳地呼嘯,像是無數個厲鬼在哭嚎。
秦峰不得不壓低身子,減少受風面積。
他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結滿了白霜,呼出的熱氣瞬間變成白霧,糊在圍巾上變成了冰碴子。
但他不敢停。
這種天氣,老太太那種身子骨,在雪地里只要停下十分鐘,體溫就會流失殆盡。
又追了一段路。
地上的痕跡徹底斷了。
這裡是一片開闊地,風把地面的雪吹得像波浪一樣滾動,所有的腳印都被抹平了。
秦峰站在風雪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如果是他,在這個位置迷路,會往哪走?
人的本能是避風。
前面左側有一塊巨大的臥牛石,那是這片區域唯一的避風港。
秦峰剛要往那邊去,鼻子突然抽動了兩下。
風裡,夾雜著一絲異樣的味道。
他猛地轉頭,看向臥牛石的方向。
作為一名在山林里摸爬滾打了四十年的老獵人,他對這種味道太熟悉了。
那是血腥味。
雖然很淡,被風吹散了大半,但依然逃不過他的鼻子。
除了血腥味,還有一股子讓人作嘔的騷臭味。
那是野獸身上的味道。
狼!
秦峰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年頭,山裡的野獸還沒被打絕,大雪封山,餓急眼的狼群經常會下山以此充飢。
奶奶有危險!
秦峰感覺渾身的血一下子衝到了頭頂。
他顧不上雪深路滑,拔腿就往那塊臥牛石的方向狂奔。
一邊跑,他一邊伸手在懷裡摸索。
只有一盒半潮的火柴。
手裡只有一根棗木棍子。
這裝備,對付狼群簡直是送死。
但秦峰腳下沒有半點遲疑。
近了。
透過漫天的飛雪,他隱約看到了那塊巨大的臥牛石。
石頭下面,有一個蜷縮成一團的黑影。
而在黑影的前方,三雙綠油油的眼睛,在風雪中閃爍著貪婪和殘忍的光芒。
那是三頭成年公狼。
它們呈品字形,死死地圍住了那個黑影。
中間那頭體型最大的頭狼,正壓低了身子,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威脅聲,一步步試探著向前逼近。
地上的雪被染紅了一小塊。
那是奶奶腿上流出的血。
老太太手裡緊緊抓著一根枯樹枝,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但還是倔強地把樹枝對準狼頭。
她在保護那個破籃子。
籃子裡,是她給孫子撿的引火柴。
看到這一幕,秦峰的眼睛紅了。
一股暴戾之氣從胸腔里炸開。
但他沒有大喊大叫地衝上去。
那樣只會激怒狼群,讓它們提前發起攻擊。
秦峰迅速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
他在臥牛石的上風口。
這是唯一的機會。
秦峰停下腳步,動作極快地撕開了棉襖的里襯。
他扯出一大把發黃的舊棉絮。
火柴劃燃。
第一根被風吹滅了。
秦峰的手很穩,沒有絲毫慌亂。
他背過身,用身體擋住風,劃燃了第二根。
火苗竄了起來,點燃了乾燥的棉絮。
秦峰沒有直接扔出去。
他迅速抓起地上的一把雪,用力攥緊,把燃燒的棉絮包在雪團中心,只留出一個透氣的小孔。
這是老獵人的絕活,「悶雷子」。
雪團在手裡滋滋作響,外層迅速融化又結冰,變成了一個硬邦邦的冰疙瘩,而裡面的火卻越燒越旺。
秦峰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狼群中間砸了過去。
「去你媽的!」
伴隨著一聲怒吼,冰火球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
「砰!」
雪團砸在頭狼面前的石頭上,瞬間炸開。
裡面的火星子裹著滾燙的雪水,四散飛濺。
一股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
野獸怕火,這是天性。
突如其來的火光和炸裂聲,把三頭狼嚇了一跳。
它們本能地往後跳開,呲著牙,警惕地看向秦峰的方向。
就在這時,秦峰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沒有後退,反而張開雙臂,把棉襖敞開,讓自己看起來體型巨大。
然後,他氣沉丹田,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咆哮。
「吼——!!!」
這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一種震懾山林的威壓。
這根本不像人的聲音。
這是熊瞎子的吼聲!
前世秦峰在山裡為了保命,跟一位鄂倫春老獵人學了整整三年,才練出了這口技。
在這風雪交加的山谷里,這聲熊吼經過回聲的放大,聽起來格外真實恐怖。
那三頭狼原本還想呲牙,一聽這動靜,耳朵瞬間塌了下去。
在大山里,熊瞎子那是絕對的霸主,狼群見了也得繞道走。
三頭狼對視了一眼,眼裡的凶光退去,變成了畏懼。
頭狼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獵物,又看了看那個散發著恐怖氣息的「兩腳獸」。
最終,求生的本能戰勝了飢餓。
頭狼低嚎一聲,夾著尾巴,帶著兩個手下鑽進了茫茫風雪中。
秦峰沒有放鬆警惕。
他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直到確定狼群真的走遠了,才感覺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剛才那一嗓子,耗盡了他肺里所有的空氣。
他大口喘著粗氣,踉踉蹌蹌地跑到臥牛石下。
「奶!」
秦峰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一把抱住了那個瘦小的身軀。
老太太已經凍僵了,臉上毫無血色,只有微弱的呼吸還在證明她活著。
聽到熟悉的聲音,老太太費力地睜開眼皮。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小……小峰?」
老太太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
「是你嗎?奶是不是……死了?」
秦峰感覺喉嚨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堵得生疼。
他用力把奶奶冰涼的手揣進自己的懷裡,用體溫去暖。
「奶,沒死,我是小峰,我來接你回家了。」
秦峰的聲音有些發顫,但語氣異常堅定。
他脫下自己頭上的狗皮帽子,不由分說地扣在奶奶頭上。
然後他轉過身,半蹲下來。
「奶,上來,孫子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