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屋裡,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
桌子中間,擺著那個比臉盆還大的瓷盆。
裡面滿滿當當全是肉。
湯色紅亮,油花漂浮。
秦峰先夾了一隻大雞腿,放在了奶奶碗裡。
「奶,這雞腿燉爛乎了,您嘗嘗。」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好,好,奶吃。」
緊接著,秦峰又夾起另一隻雞腿。
大家都以為他會給秦二河或者妞妞。
沒想到,秦峰筷子一轉,把雞腿放在了李秀芝碗裡。
李秀芝愣住了。
全家人都愣住了。
在這個年代,家裡有好吃的,那是先緊著老的小的,或者是家裡的頂樑柱男人。
媳婦那是最後才能輪到的。
「看啥?你天天帶孩子操持家務,最辛苦,該補補。」
秦峰說得理所當然。
李秀芝看著碗裡那個油汪汪的大雞腿,眼圈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借著吃飯掩飾自己的失態。
「爹,哥,嫂子,都吃啊,別愣著。」
秦峰招呼著大家。
他又給妞妞夾了一塊最嫩的兔腰肉,把刺都挑乾淨了。
「謝謝爹!」
妞妞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抓起肉就往嘴裡塞,吃得滿嘴流油。
這一頓飯,吃得那是風捲殘雲。
連湯都沒剩下,被秦嶺拿去泡了苞米麵餅子,吃得乾乾淨淨。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久違的滿足感。
吃飽喝足,秦二河靠在被垛上,剔著牙,一臉的愜意。
他看著正在收拾碗筷的秦峰,越看越順眼。
這小子,好像真的長大了。
鎮上的收購站里。
老劉正守著火爐子,手裡拿著那張「黃皮子」反覆把玩。
他越看越喜歡。
這毛色,這光澤,絕對是上品紫貂。
「秦家那幫傻狍子,三十塊錢就把這寶貝賣了。」
老劉嘿嘿直樂,露出一口大黃牙。
他已經聯繫好了買家,明天一早人家就來取貨。
五百塊!
轉手就是十幾倍的利潤。
這一單幹完,今年過年的錢都有了。
老劉美滋滋地哼起了小曲。
秦家。
秦峰收拾完桌子,給老爹倒了一杯釅茶。
屋裡的氣氛正好,是時候說正事了。
「爹,我今天在山上,除了打兔子,還看見個稀罕物。」
秦峰看似隨意地提起。
「啥稀罕物?」
秦二河眼皮都沒抬,還在回味剛才那頓肉。
「我看見一隻紫貂。」
秦峰壓低了聲音,「那玩意兒跑得快,我沒抓著。不過我看那毛色,跟哥打的那隻『黃皮子』簡直一模一樣。」
這話一出,屋裡的空氣凝固了一下。
秦二河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說啥?紫貂?」
秦二河手裡的茶缸子停在嘴邊,那雙老眼死死盯著秦峰。
「老二,這話可不能亂說。紫貂那是啥?那是書中才有的寶貝,咱這一片多少年沒見著了。」
秦二河雖然嘴上反駁,但心裡已經起了波瀾。
他畢竟是個老獵人,雖然沒打過紫貂,但也聽老一輩講過。
紫貂皮毛呈黑褐色,中間夾雜著白色針毛,光澤度極好,而且皮板輕薄。
那天老大拿回來的那張皮子,確實跟普通的黃皮子不太一樣。
毛更密,更亮。
但他當時也沒多想,再加上收購站老劉一口咬定是變種的黃皮子,給的價格又比普通的高點,他就信了。
秦峰看著老爹那猶豫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
他沒有急著爭辯,而是慢悠悠地給自己卷了一根旱菸。
「爹,我也沒說那就是紫貂。我就是覺得奇怪。」
秦峰點燃煙,深吸了一口,「咱們都知道,黃皮子那玩意兒,毛硬,也沒那麼亮。哥打那隻,我也看了眼,那毛軟得跟緞子似的。再說,老劉那是啥人?雁過拔毛的主兒。一張普通黃皮子頂天了賣兩塊錢,他給咱三十?咋地?他是做慈善的?」
這一連串的反問,砸在秦二河的心口上。
是啊。
老劉那是出了名的黑心。
平時去賣點山貨,都要被他壓秤壓價。
這次怎麼這麼大方?
除非……那東西的價值遠遠不止三十塊!
秦嶺在旁邊也回過味來了。
他一拍大腿:「爹,老二說得對啊!那天我去賣皮子,老劉看那眼神就不對勁,跟看見親爹似的。給錢的時候也十分痛快,生怕我反悔。」
秦二河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如果那真是紫貂……
在這個年代,一張紫貂皮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那是一筆能讓全家翻身的巨款!
如果真被老劉那個王八蛋給騙了,那簡直比割他的肉還疼。
「這個殺千刀的!」
秦二河把茶缸子重重地頓在桌上,
「這老東西,要是真敢騙老子,老子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不過罵歸罵,老頭子心裡還是沒底。
畢竟錢貨兩清了,現在再去找人家,人家能認?
「爹,你也別急。」
秦峰安撫道,
「這事兒也就是個猜測。不過明天正好我要去鎮上賣兔子皮,順便去收購站轉轉。」
他眼裡閃過一絲狡黠,「我有個法子,能試探出那老小子心裡有沒有鬼。」
「啥法子?」
秦二河湊了過來。
秦峰壓低聲音,在老爹耳邊嘀咕了幾句。
秦二河聽著聽著,眉頭舒展開了,最後竟然露出了一絲笑意。
「你這小子,一肚子壞水。」
秦二河指了指秦峰,語氣里卻帶著幾分讚賞,
「行,明天你就去試試。要是真的,這錢必須得要回來!」
秦峰點了點頭。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劉,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
上一世的遺憾,這一世絕不會再重演。
這一夜,秦家睡得格外踏實。
也許是因為吃了肉,也許是因為看到了希望。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雪已經停了。
秦峰早早就爬了起來。
他把昨晚剝好的三張兔皮卷好。
「起這麼早?」
李秀芝正在外屋地生火,看見秦峰出來,有些意外。
「嗯,去鎮上辦點事。」
秦峰走到灶台邊,看著忙碌的妻子。
晨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臉上,那一層細細的絨毛都看得清楚。
雖然穿著破舊的棉襖,但那股子溫婉的氣質卻怎麼也遮不住。
秦峰心裡一動。
他從懷裡掏出兩個煮熟的野雞蛋。
這是昨天掏野雞窩順手摸的,今早煮熟後就一直揣在懷裡熱著。
「拿著,趁熱吃。」
秦峰把雞蛋塞進李秀芝手裡。
李秀芝先是一愣,然後手慌忙往後一縮。
「給妞妞吃吧……」
「妞妞還沒醒,鍋里還有。這是給你的。」
秦峰的語氣不容置疑。
他看著李秀芝的眼睛,認真地說道:「秀芝,以前是我混蛋,是我不對,讓你受苦了。從今往後,我絕不會再讓你和孩子餓肚子。你放心,這個家,我頂著。」
說完,秦峰沒等李秀芝反應,轉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李秀芝握著那兩個溫熱的雞蛋,站在原地久久沒動。
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這一次,她是真的信了。
秦峰背著麻袋,踩著厚厚的積雪,向著鎮上的方向走去。
收購站,老劉。
咱們今天好好盤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