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陽光慘白地掛在天上,照得雪地有些刺眼,卻沒什麼溫度。
秦峰揣著那幾張大團結,腳下的烏拉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
他沒往供銷社去,而是徑直走向了鎮子西頭的磚窯廠。
這年頭蓋房子,大多數人家都是脫土坯,講究點的用紅磚,
能用上青磚的那都是公家單位或者大戶人家。
秦峰既然決定要蓋,就一定要蓋最好的,
讓家裡人住得舒坦,也讓那些瞧不起他的人把眼珠子瞪出來。
到了磚窯廠,熱浪撲面而來,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正往外搬磚。
秦峰隨手拿起一塊剛出窯的紅磚,眉頭皺了起來。
這磚燒得火候不夠,顏色發暗,手指頭稍微一用力,邊角就撲簌簌地往下掉渣。
「幹啥呢?買磚去那邊交錢開票!」
一個滿臉橫肉的工頭衝著秦峰嚷嚷。
秦峰扔掉手裡的爛磚頭,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不買這紅磚,我要那個。」
他手指指向了遠處角落裡堆放得整整齊齊、蓋著油布的一堆青灰色的磚頭。
那是青磚,經過水磨工藝,結實耐用,百年不壞。
工頭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上下打量了秦峰一眼。
「小伙子,沒睡醒吧?那青磚是給縣裡糧庫擴建留的,你有錢也買不著,去去去,別搗亂。」
秦峰也不惱,他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好東西都是有指標的。
他笑了笑,從兜里掏出一盒「大生產」香菸,極其熟練地抽出一根遞給工頭。
「大哥,借一步說話,我是來找孫廠長的。」
工頭接過煙,別在耳朵上,臉色緩和了一些。
「找廠長也沒用,這青磚是特批的物資,天王老子來也不好使。」
秦峰沒再多費口舌,只是打聽了孫廠長在不在辦公室,便徑直走了過去。
推開滿是煙味的辦公室門,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子後面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臉紅脖子粗,差點就要把肺葉子都咳出來。
這人正是磚窯廠的廠長,孫大炮。
秦峰知道,孫大炮有個出了名的毛病,就是氣管炎,
一到冬天就犯病,而且他老婆病得更重,常年臥床不起。
前世秦峰聽人說過,孫大炮為了給老婆治病,把家底都快掏空了。
「你找誰?」
孫大炮咳得眼淚都流出來了,警惕地看著這個不請自來的年輕人。
秦峰沒急著提買磚的事,而是自顧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孫廠長,我看您這咳嗽,是老寒肺吧?嫂子在家是不是也遭罪?」
孫大炮臉色一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是來看笑話的?沒事趕緊滾!」
秦峰也不生氣,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孫廠長,我不光知道這病難受,我還知道咋能治好。」
孫大炮愣了一下,隨即冷笑。
「大醫院都去了,大夫都說只能養著,你個毛頭小子能治?」
秦峰不緊不慢地說道:「長白山裡有種東西,叫雪蛤,也就是林蛙油,那是滋補肺腎的神藥,專門治這種老慢支。」
孫大炮眼神愣了一下,這偏方他聽過,但那東西金貴,供銷社常年斷貨,黑市上有價無市。
「你有?」
孫大炮的聲音有些發顫。
秦峰搖了搖頭:「現在沒有。」
孫大炮一聽頓時火冒三丈,抓起桌上的茶缸就要砸人。
「耍老子玩是吧?」
秦峰伸手按住茶缸,眼神堅定。
「現在沒有,但我能抓到。給我三天時間,我給你弄一斤上好的雪蛤油。」
「一斤?!」
孫大炮驚得差點咬了舌頭。
要知道,幾百隻林蛙才能剝出一兩油,一斤那得是多少只?
而且現在是大冬天,河面都封凍了,林蛙早就冬眠了,上哪抓去?
「你小子別吹牛,這大雪封山的,你去哪抓?」
秦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我是獵人,山裡的東西藏在哪,我心裡有數。三天後我帶著東西來,到時候,我要院子裡那堆青磚。」
孫大炮盯著秦峰看了半天,倒是要看看這小子是不是在撒謊。
最後,他咬了咬牙。
「行!你要是真能弄來一斤雪蛤油,那堆青磚我做主給你拉走!要是弄不來,別怪我讓人打斷你的腿!」
秦峰笑了笑,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只要有需求,就沒有做不成的生意。
回到家,秦峰沒閒著,立刻開始準備工具。
鐵釺子、麻袋、還有自製的抄網。
李秀芝看著他忙活,忍不住問道:「又要進山?這天眼看又要下雪了。」
秦峰把工具綁在爬犁上,回頭捏了捏女兒的小臉蛋。
「放心吧,這次不去深山,就在河套邊上轉轉。」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秦峰就出發了。
他帶著工具來到了後山的蛤蟆溝。
這裡有一條不凍河,雖然表面結了冰,但底下有溫泉眼,水溫比別處高。
這種地方,是林蛙最喜歡的越冬地。
秦峰憑藉著前世的記憶,在河面的冰層上仔細尋找。
他在找「氣眼」。
林蛙雖然冬眠,但也需要呼吸,聚集的地方,冰面會有微小的氣泡孔。
很快,他在一塊巨大的臥牛石旁邊的冰面上,發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氣泡。
就是這了!
秦峰掄起鐵釺子,狠狠地砸向冰面。
「咔嚓」一聲,冰層碎裂,露出了下面流動的河水。
他也不嫌冷,直接趴在冰面上,把抄網伸進冰洞裡,順著水流的方向一撈。
沉甸甸的手感傳來。
提起來一看,網兜里全是黑壓壓的一團東西。
全是處於假死狀態的林蛙!
個個肚皮鼓鼓,一看就是滿油的上品。
秦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這哪裡是林蛙,這分明就是一塊塊青磚啊。
他一網接一網地撈,不一會兒就裝了小半麻袋。
但他沒有貪心,估摸著夠了一斤油的量,就停了手。
山裡的規矩,不能絕戶。
他把冰洞重新用雪蓋好,防止剩下的林蛙被凍死。
回到家,秦峰連夜開始剝油。
這是一個精細活,需要把林蛙肚子裡的輸卵管完整地取出來,晾乾。
李秀芝雖然不知道這東西能換啥,但也跟著一起幫忙。
三天後,秦峰提著一包金黃透亮的雪蛤油,再次走進了孫大炮的辦公室。
當那包東西放在桌上的時候,孫大炮的眼睛都直了。
他顫抖著手捻起一塊,放在鼻尖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腥香氣。
絕對的正宗貨!
「兄弟……不,老弟!你真是神了!」
孫大炮激動得語無倫次,這可是救命的東西啊。
他當即拍板,不僅把那堆青磚批給了秦峰,還特意安排了廠里的拖拉機幫著送貨。
當滿載著青磚的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進村里時,整個村子都沸騰了。
村民們圍在秦家門口,看著那一塊塊泛著青光的磚頭,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我的天,這是青磚啊!以前地主老財家才用得起的東西!」
「秦老二這是發了多大的財啊?」
「這得多少錢一塊啊?我看這一車得好幾百吧?」
秦二河站在門口,腰杆挺得筆直,雖然心裡也在滴血心疼錢,但臉上卻是從未有過的光彩。
秦峰指揮著司機卸車,看著這堆即將變成新房的材料,心裡充滿了成就感。
然而,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吆喝。
「喲,老二家這是要蓋皇宮啊?這麼大的排場,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人群自動分開,只見大伯秦大山背著手,身後跟著幾個本家的堂兄弟,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
秦峰眯了眯眼睛,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他知道,麻煩來了。
但這磚既然卸下了,誰也別想再搬走。
秦峰拍了拍手上的磚灰,嘴角掛著一絲冷笑,迎了上去。
「大伯,您這是來隨禮的,還是來找茬的?」
秦大山看著那堆青磚,眼裡的貪婪根本藏不住。
「隨禮?你也配!我今天是來拿回屬於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