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東北角,那棟三層深藍小樓。
三樓房間沒開燈。
窗縫裡往外滲東西。
是那種粘稠的,介於液體和煙霧之間的暗紫色物質。
順著牆壁往下淌,碰到磚石就發出「嗤嗤」的細響。
房間裡。
灰隼,如果還能叫他灰隼的話,盤腿坐在房間中央的冥想墊上。
他身上的灰袍早就爛了,皮膚下面有東西在動。
一條條的,一鼓一鼓,把皮肉撐得透明,能看見底下暗紫色的血管紋路。
他的脖子擰了一百八十度,臉朝後,下巴擱在脊梁骨上。
眼睛睜著,但已經沒有了眼珠,只有兩團深不見底的暗紫色漩渦。
漩渦深處,有一點點細碎的光在閃,像破碎的星辰,又像垂死生物最後的神經脈衝。
嘴巴張得很大,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不是從喉嚨發出,是從牆壁、地板、空氣本身震出來的。
低沉、斷續、重疊在一起的囈語,像一萬個人在同時說夢話,又像某種古老機械生鏽齒輪的摩擦。
「……回……歸……」
「……看……見……了……」
聲音鑽進耳朵,腦子像有把被鈍刀子在攪。
房間角落裡,幾盆觀賞用的夜光苔早就枯死了,蜷成一團焦黑的渣。
書桌、椅子、書架,所有木質的東西表面,都浮起一層油膩的暗紫色霉斑。
霉斑還在緩慢地擴散,隆起,長出細小且不斷開合的嘴。
「那個東西」,動了。
它盤著的腿像融化似的攤開,變成一灘粘稠的暗紫色肉泥。
肉泥里伸出十幾條觸鬚,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細如髮絲,頂端裂開,露出針尖似的口器。
觸鬚在空中無意識地揮舞,碰到天花板,石粉就簌簌往下掉,留下腐蝕的凹痕。
它「想」站起來。
肉泥中央隆起,擠出一個人形的輪廓,但馬上又塌下去。
皮膚,肌肉、,骨骼的界限早就模糊了。
現在支撐這團東西的,是某種更原始,更混亂的規則:深淵規則。
它「記得」自己曾經是灰隼,記得陰影巫術的手勢和咒文。
一條觸鬚抬起來,末端扭曲成手的形狀,指甲變得又長又黑,在空中虛劃。
房間裡的陰影立刻活了。
牆角的暗處像墨汁一樣湧出來,纏上觸鬚,順著脈絡往上爬。
陰影和暗紫色肉泥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最後,在觸鬚表面凝結成一層流動半透明的黑色甲殼。
甲殼咔噠作響,長出銳利的邊緣和倒鉤。
另一條觸鬚拍在地上。
地板磚縫裡,液體像有生命般蔓延,覆蓋地面,形成一個不斷旋轉的陰影漩渦。
漩渦里伸出更多細小的陰影觸手,在空中抓撓。
它把陰影巫術用出來了,但完全變樣了。
不再是隱秘詭譎的刺殺藝術,而是成了它身體的一部分。
成了延伸的器官,暴虐,直接,帶著濃郁的腐敗氣息。
它「滿意」了。
所有觸鬚同時頓住,然後猛地向外一撐!
轟!
房間四面牆壁同時鼓起,像吹脹的氣球,牆皮嘩啦啦剝落,露出底下暗紫色血肉質地。
窗戶炸開,暗紫色的粘液混著陰影,噴泉一樣衝出去,澆在樓下街道上。
滋滋的腐蝕聲連成一片,石板路冒出白煙,融化出坑洞。
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氣息沖天而起。
陰冷、粘膩、瘋狂……
帶著硫磺和腐朽血肉的腥臭,這股氣息像只無形的大手,猛地攥住了東北角整片區域。
所有活物,不管是巫師、學徒,還是養的魔寵,實驗用的低級生物,全都僵住了。
心臟像被冰水澆透,血液倒流,腦子裡嗡的一聲,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快逃!離那裡遠點!
幾乎就在氣息爆發的同一秒。
嗡!!!
高塔頂端,那顆日夜懸浮,緩緩轉動的巨大影月之眼,驟然亮起刺目的銀白色光芒。
光芒凝聚成一道粗大的光柱,筆直砸向東北角。
光柱所過之處,空氣發出玻璃碎裂般的脆響。
所有陰影能量如沸湯潑雪,瞬間被蒸發淨化。
高塔最高防禦系統,啟動了。
這是當年建塔之初,數位三級大巫師,聯手布置的終極防禦陣列之一。
專門針對大規模能量污染和精神侵蝕,尤其對深淵氣息最為敏感。
平時沉寂如石,一旦觸發,就是雷霆萬鈞。
銀白光柱精準地罩住了那棟三層小樓。
「吼!!!」
小樓里,傳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混合著痛苦,憤怒,還有某種更深沉的饑渴。
暗紫色肉泥在光柱中劇烈翻滾,表面冒出大片大片的黑煙。
陰影甲殼寸寸碎裂,又迅速再生。
它頂著光柱的淨化,十幾條觸鬚猛地插進地面,將整棟小樓的地基。連同周圍十幾米的地皮一起掀了起來!
磚石,木料,家具,還有那些被腐蝕得不成樣子的雜物,全被暗紫色肉泥裹挾著。
像一顆巨大蠕動的隕石,朝著最近的一棟巫師塔狠狠砸過去!
「攔住它!」
數道厲喝從不同方向響起。
最先趕到的,是陰影派系的一位一級液化巫師,平時負責這片區域治安。
他臉色鐵青,雙手一合,身前瞬間張開一道巨大的陰影帷幕。
帷幕上符文流轉,試圖擋住那顆「隕石」。
噗嗤!
陰影帷幕像紙一樣被捅穿。
暗紫色觸鬚從「隕石」表面爆射而出,纏住那位巫師的腰,猛地一勒!
「呃啊!」
液化巫師體表的護身靈光瞬間黯淡,皮膚接觸觸鬚的地方,立刻浮起暗紫色紋路。
他反應極快,右手並指如刀,陰影能量高度壓縮,化作一柄漆黑利刃,狠狠斬在觸鬚上。
黑刃切入肉泥,卻像砍進膠水,阻力巨大,只斬進去一半就卡住了。
觸鬚不但沒斷,反而順著黑刃往上爬,細小的口器扎進他手臂皮膚,瘋狂吮吸!
「滾開!」
另一位趕到的火焰系液化巫師怒吼,揮手砸出三顆壓縮到極致的爆炎火球。
火球砸在「隕石」表面,炸開漫天紫黑色粘液和火光。
肉泥被炸出三個大坑,但坑底肉芽瘋長,眨眼就填平了。
反而炸飛的粘液濺到周圍建築上,立刻腐蝕出大片坑洞,滋滋作響。
更多的巫師趕到了。
魔藥系的赫爾曼站在遠處屋頂,臉色凝重。
他想了想沒有上前,只是快速配製了幾瓶高濃度淨化藥劑,扔給前方戰鬥的巫師。
「灑在傷口上!,別讓它擴散!」
符文系的凱文,激活了隨身攜帶的三重防護符文,一道道靈光在身上亮起。
他咬牙催動一枚掌心雷符文,粗大的雷光劈在肉泥上,打得它一陣抽搐。
但沒用。
那團東西的恢復力太嚇人了。
斬斷觸鬚,三秒內就長出新茬,炸開肉坑,五秒內恢復如初。
陰影攻擊被它吸收轉化,火焰冰霜只能造成短暫僵直。
更麻煩的是,它戰鬥毫無章法。
完全憑本能驅使,觸鬚亂舞,粘液亂噴。
逼得幾位液化巫師不得不分散閃避,無法形成合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