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金像樹街比昨日更加冷清。
伊恩從冥想中醒來時,老梧桐的枝葉間,已經透下幾縷慘澹的陽光。
這裡空氣里的魔力濃度,明顯比安諾瑞亞高出一大截,但也更加「沉」。
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秩序壓著,流轉起來都有些遲滯。
他推開房門時,艾黛爾已經等在天井裡。
她換了身正式的深青色長袍,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精緻小的臉。
迪莉婭立在她身側半步,手裡提著一個小巧的皮質文件袋。
老芬恩從工坊前廳探出頭,他看著艾黛爾,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只是沉默地低下頭,繼續擦拭手裡的東西。
「走吧。」艾黛爾的聲音很平靜。
此地所在的城南區域,建築大多低矮老舊,街道也窄。
越往東走,街道越寬闊,建築越高大。
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壓力,也越來越重。
伊恩的精神感知如最細的蛛絲,謹慎地鋪開。
他能「聽」到,左側那座五層石樓里,至少有四道一級巔峰巫師的氣息。
右側的塔樓地下,有微弱的能量爐轟鳴聲,夾雜著金屬鍛打的叮噹響,那是鍊金工坊。
而更遠處,那座通體由暗青色巨石壘砌、塔尖刺入低垂雲層的建築……
時痕高塔。
即使隔著老遠,伊恩也能感覺到,那座塔散發出浩瀚如淵的波動。
不是單純的魔力濃度堆積,是某種更深層、更晦澀的東西。
時間規則的漣漪,像無形的潮汐,一波一波地沖刷著整座城市。
他的精神海中,那枚淡金色的晶化核心微微震顫了一下。
他修煉的【星辰之種】,本就涉及星辰與時間規則的邊緣。
這座塔的氣息,讓他體內的星辰之力,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悸動。
「那就是家族主塔。」
艾黛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長老團和核心成員居住的地方,也是……父親昏迷前,最後待的地方。」
伊恩收回目光,沒有說話。
又走了約二十分鐘,艾黛爾在一座尤為龐大的灰色巨石建築前停下。
建築呈長方體,沒有任何多餘的雕刻,就像一塊被強行打磨平整的巨岩,粗暴地砸在這片土地上。
門楣上方,刻著四個冰冷的古體字。
家族事務廳。
門口站著兩名身穿暗銀色盔甲的守衛。
伊恩注意到,他們的氣息不是巫師,像某種經過強化的戰士,氣息凝實,肌肉賁張。
看到艾黛爾,其中一名守衛上前一步,長戟橫在門前。
「身份。」
他的聲音像石頭摩擦,沒有任何起伏。
艾黛爾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銀色徽章,守衛接過,將徽章按在門邊一塊凹陷的石板上。
石板亮起微光,掃描般從徽章表面掠過。
三秒後,守衛將徽章遞迴,側身讓開。
「請進。」
門內是一條光線昏暗的長長走廊。
伊恩能感覺到,走廊兩側那些緊閉的石門後,有目光透過窺視孔或感應符文,落在他們身上。
那些目光大多冷漠、審視,像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
走廊盡頭,是一扇高達五米的黑色金屬巨門。
艾黛爾在門前停下,深吸一口氣,伸手按在徽記上。
銀色紋路亮起,如水波般擴散至整扇門。
門內傳來沉重的機械運轉聲,然後,巨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門後是一個極其寬闊的大廳。
穹頂是整塊打磨光滑的黑色水晶,映照著下方數百盞懸浮的銀白色光球。
大廳中央,是十幾排由黑色木材打造的長桌。
大廳兩側,各有數條通道通往深處,入口處站著氣息更凝實的守衛。
而此刻,大廳里除了日常辦公的人員,還零散站著幾波人。
他們都穿著樣式各異但料子華貴的長袍,身邊跟著隨從或護衛。
彼此之間保持著明顯的距離,眼神偶爾交匯時,空氣中便多出一絲無形的鋒銳。
艾黛爾的到來,讓大廳里的聲音瞬間低了幾分。
十幾道目光從不同方向投來。
有好奇,有審視,有毫不掩飾的輕蔑,也有深藏的算計。
伊恩站在艾黛爾身側半步,黑色長袍的衣擺垂落,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的精神力內斂到極致,只維持在二級初期最普通的水準,像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嘎嘎縮在他肩頭的兜帽深處,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艾黛爾對那些目光視若無睹,脊背挺直,徑直走向大廳右側的一個獨立櫃檯。
櫃檯後坐著一名中年男巫。
深灰色袍服,胸前別著一枚銀色的家族事務官徽章。
二級中期,氣息凝實,眼神像算盤珠子一樣精明而冷漠。
他手裡拿著一支符文筆,正低頭核對著面前的水晶板,聽到腳步聲,頭也沒抬。
「編號,事由。」他的聲音乾巴巴的,像在念條文。
「艾黛爾·賈斯特,第七順位繼承人。」
艾黛爾的聲音很平靜,「提交客卿登記,以及回歸文書。」
中年事務官終於抬起頭。
他打量了艾黛爾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輕微、近乎嘲諷的弧度。
然後又掃過她身後的迪莉婭,最後落在伊恩身上。
那目光像刀子,從上到下颳了一遍。
「姓名,背景。」他問伊恩,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
「伊恩·馬庫斯,二級初期,來自東海岸。」
伊恩回答簡潔,在這裡誰都不認識他,並不介意真名。
其實還有一點,他怕這些大家族,有什麼測謊之類的奇怪巫術,倒是後弄巧成拙。
「東海岸?」中年事務官眉頭皺起,像是聽到了什麼髒東西。
「那個邊陲小島群?」
大廳里,幾處站著的人群中,傳來低低的嗤笑聲。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廳里格外刺耳。
伊恩臉上沒什麼變化,眼神深處那點銀芒微微亮了一瞬,又迅速熄滅。
艾黛爾的聲音依舊平穩,「請辦理手續。」
中年事務官瞥了她一眼,從抽屜里抽出一張泛黃的羊皮紙表格,用符文筆點了點櫃檯。
「確實如此,填寫資料吧。」
表格上的項目很多:姓名、年齡、出身地、所屬勢力、擅長的巫術方向、有無特殊血脈或天賦、過往戰績……
林林總總幾十項。
伊恩接過表格,拿起旁邊備用的羽毛筆,開始填寫。
他在年齡一欄寫了「六十五」,這是他覺得比較合適的年齡,雖然他才二十一歲。
填到「擅長方向」時,他頓了頓。
艾黛爾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表格上,手指無意識捏緊。
伊恩提筆,在那一欄寫下:「一階魔藥師。」
筆尖落下的瞬間,中年事務官的眉毛挑了一下。
旁邊那幾處嗤笑聲的位置,聲音更明顯了些。
「一階魔藥師?」一個有些尖細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艾黛爾小姐,您這……是從哪個鄉下作坊挖來的寶貝啊?」
說話的,是個穿著暗紅色繡金邊長袍的年輕二級男巫,邊上站著一位面容冷峻的二級後期巫師。
敢當眾嘲諷艾黛兒,年輕男巫應該是某位繼承人。
此刻正抱著手臂,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看著這邊。
艾黛爾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
她只是看著中年事務官,「請繼續。」
中年事務官扯了扯嘴角,接過伊恩填完的表格,掃了一眼,然後從櫃檯下取出一枚半個巴掌大小的銀色徽章。
徽章正面是賈斯特家族的紋章,背面刻著伊恩的名字和一個臨時編號。
他將徽章丟在櫃檯上。
「臨時客卿徽章的權限,可進出家族非核心區域,可在內部市場以九折價格購買基礎材料。
需每月向事務廳報備行蹤,有效期為三個月。
三個月後,需由舉薦繼承人重新審核擔保,方可續期。」
他的語速很快,像在背誦條例,透著公事公辦的冰冷。
艾黛爾拿起那枚徽章,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金屬,微微頓了一下。
三個月。
這是家族給新客卿的「觀察期」。
也是給舉薦繼承人的……壓力。
如果三個月內,她無法證明這位客卿的價值,或者她自己失去了競爭力,這枚徽章就會失效。
而失效的客卿,要麼被驅逐,要麼……被其他繼承人挖走。
她將徽章遞給伊恩。
伊恩接過,精神力沉入徽章內部,發現有精密的符文陣列。
以及一道若有若無,與中央某處相連的監控波動。
他將徽章別在胸前深灰色長袍的襟口上。
大廳里,那些目光里的輕視,更加毫不掩飾。
「回歸文書。」中年事務官又抽出一張表格,「簽字。」
艾黛爾接過表格,快速瀏覽了一遍後,拿起羽毛筆,在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中年事務官收走表格,錄入水晶板,然後揮了揮手。
「可以了。」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艾黛爾轉過身,準備離開。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大廳左側的通道里,走出兩個人。
為首的是個穿著深藍色長袍的中年男巫,二級後期,面容儒雅,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
為首的是個穿著深藍色長袍的中年男巫,二級後期,面容儒雅,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
但他那雙眼睛,卻像兩口深井,看不見底。
他身後跟著一名一級巔峰的年輕隨從,手裡捧著一摞文件。
中年男巫看到艾黛爾,腳步微頓,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